凌晨两点,大枫叶号网组准时集合,装具检查三遍,鸦雀无声。
两点四十,叶阳独自走进海图室,反锁房门,靠着海图桌闭目。
气象预测系统无声启动,一圈圈幽蓝光纹在意识里铺开,风场、浪高、气压槽,一寸寸向前推演。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凌晨四点十分前后,风向短暂回摆,风力回落三级,一个宽约两个半小时的平缓间隙,将如约而至。
四点一过,风头果然一软,横着飞的雪片斜了下来,浪头也矮了半截。
叶阳推门而出,声音传遍全船:"补给船靠帮,抢驳冷库!网组各就各位,最后一网!"
探照灯撕开风雪,补给船顶着余浪靠上来,输送带重新轰鸣,冷库里的存货一箱一箱往外倒。
与此同时,钢缆绷直,拖网再次切进两百四十米的深水。
意识沉入深海。
大蓝在十海里外的浪底下缓缓巡游,低频声波一圈圈荡开,整个海面的浪涌节奏,清清楚楚映进叶阳的脑子。哪里有涌峰,哪里是浪谷,拖曳航线全避着浪走。
胖虎领着鲸群贴在船队侧翼,庞大的黑影一次次楔进浪头,硬生生给两艘中国船破出一条相对平缓的水路。
外人看来,就是那群熟悉的虎鲸又一次冒了头,顶着风雪,不紧不慢地围着一艘中国渔船转悠,像护食,又像护航。
小八压在深槽口,八条触腕拽住网口,把乱流搅得服服帖帖。
"回波顶满量程了!"张大鹏在风声里吼了一嗓子。
"拖一个半小时,五点四十起网,一分钟不许多留。"叶阳盯着怀表,"间隙只有两个半小时,五点五十之前,所有人必须撤出水面作业。"
拖曳的一个半小时,全船的呼吸都吊在绞车钢缆上。
五点四十整,起网。
绞车全功率,网囊破水而出,两千九百吨银鳞在漫天风雪里炸开,像雪夜里泼出去的一桶碎银。
"两千九百吨!收官了兄弟们!"
甲板上的吼声撕开风雪,输送带疯转,网里的鱼连着冷库存货一起,被补给船一趟一趟抢运出去。
五点五十五,最后一驳离帮。
五点五十八,补给船斩缆掉头,直奔雷克雅未克。
六点整,风向陡转,暴风雪轰然合拢,风力比之前更狠,浪头直接翻过两米高的舷墙。
大枫叶号双锚顶浪,纹丝不动。
十几海里外,北海联盟的十几艘船在风雪里东倒西歪。三个小时的窗口,他们连一条作业艇都没敢放下。
同样的三个小时,人家下网、拖网、起网、过驳,一气呵成。
全球直播间,一夜没合眼的观众彻底炸了。
"我看到了什么?!暴风雪的缝里下网?!"
"虎鲸破浪开路,鲸群给中国船队护航,这画面我能记一辈子!"
"别再说什么运气了,这是真本事。海洋之龙,实至名归!"
BBC解说员的声音透着兴奋:"诸位,现在再回头看北海联盟那份顺延申请,简直像个笑话。同样的风雪,同样的倒计时,只有一支船队,在风雪里干完了全部的活。"
风雪呼啸,海天一色。
舰桥里,叶阳收起怀表,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块,补上了。"
张大鹏凑到窗边,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一线灰白,又看看表,声音发紧:"阳哥,天要亮了。"
"嗯。"叶阳望着那线天光,语气平静,"倒计时,该归零了。"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两支船队,同时停止一切作业。
风雪过后,海面平静得反常。十几艘联盟渔船歪歪斜斜漂在海面上,桅杆缆绳挂满冰凌,像一串冻僵的鱼骨。
大枫叶号和大枫叶二号并肩而泊,船身同样结着冰,烟囱里的烟却笔直向上,甲板的探照灯亮得晃眼。
核验开始。
公证船官员与冰岛海事部门的核查员分两组登船,逐页核对航海日志、计量仪记录、过驳清单、公证影像,一页不落。
整整两个小时,海面上安静得只剩海鸟的叫声。
八点整,公证计时船的主屏幕亮起,数据同步推送全球直播。
"叶氏船队,累计捕获大西洋鳕鱼,一万八千九百吨。"
"北海联盟四家,累计捕获,两千一百五十吨。"
两根柱状图在大屏幕上升起,一根顶着天,一根矮得像个句号。
接近九倍。
全球直播间死寂了整整五秒,然后彻底炸了。
"九倍?!十六张网对两张网,输了九倍?!"
"我哭死,七十二小时就捞了个零头。"
"谁还敢说海洋之龙是吹出来的?!"
紧接着,公证员当众宣读第二项结论。
"经核验,对决期间遭遇暴风雪属实,但风雪对双方同等作用。中国船队全程未中断作业,北海联盟的不可抗力顺延申请,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十几艘联盟船上一片死寂。
藤田秀一站在旗舰舰桥,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灰。
按赌约,输的一方要当众宣布退出北大西洋渔场,五年。
这一幕,全球几十亿人看着。
"藤田先生。"公证员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请依约宣布。"
藤田秀一的手抖了几抖,抓起话筒,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频道里,叶阳的声音淡淡响起,不紧不慢。
"藤田先生,赌约是你自己下的。愿赌,服输。"
藤田秀一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
他抓着话筒,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往外剜。
"我宣布,北海联盟四家,大和水产、挪威北海渔业、冰岛大西洋渔业、苏格兰海洋捕捞,依约退出北大西洋渔场,为期五年,即刻生效。"
最后四个字说完,他手一松,话筒顺着栏杆骨碌碌滚到甲板上,在冰壳上磕出一串闷响。
公共频道安静了几秒,随即被各国渔船压不住的哄笑淹没。
叶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句淡淡的。
"承让。"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重。
大枫叶号甲板上,憋了七十二小时的船员把安全帽全抛上了天。
"赢了!咱们赢了!"
叶海浪抱着张大鹏又蹦又跳,半条船的人跟着嚎。沈曼妮站在驾驶室门口,望着舰桥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悄悄攥紧了拳头。
雷克雅未克码头上,闻讯赶来的渔民、鱼商、市民爆出海啸般的欢呼,不知是谁先喊的,最后变成了满城的同一句话。
"海洋之龙!"
"海洋之龙!"
旗舰上,藤田秀一缓缓蹲了下去,背靠着结冰的舱壁,像一截被抽掉筋的朽木。
参谋想上前,又不敢。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根矮得可怜的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五年。
退出北大西洋,五年。
大和水产二十年的根基,连同他藤田秀一的算计,一起,输得干干净净。
而更远的雷克雅未克港里,各国媒体的卫星转播车已经排成了长龙,无数条新闻标题正在同时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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