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彼此亲近,暗地里却一直攥着对方的把柄。
最后大哥拿出信件揭发他,将他拖入风波;
他也顺势抛出全部证据,彻底把大哥困在宗人府不得脱身。”
他短暂停顿,眼底漫开茫然怅然。
“可昨夜他同我说起儿时旧事,讲大哥爬树给他摘枇杷,二人一同被太傅罚抄书卷,大哥熬不住困意趴在案上熟睡,梦里都念叨枇杷清甜。
他说起这些过往时,眼里的暖意真切,半点伪装都没有。”
萧长瑜抬眼望向她,满心困惑:
“他下手构陷、痛下狠手是真,追忆年少手足温情也是真。
我始终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对同一个人,一边赶尽杀绝,一边真心惦念从前。”
李卿月伸手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完整裹住他的指尖,不急不缓地慢慢暖着。
“只因他们是天家兄弟。”她声音轻柔,道理却通透直白,
“生在皇家,自小就要学两件事,落难之时抱团取暖,利益相争便拔刀相向。
一辈子反复拉扯,早已刻进骨子里。
昔日相伴的真心不假,朝堂相争的狠绝同样不假,二者从不会互相冲突。”
“可他从来算不上良善之人。”萧长瑜低声叹气。
“他本就心思深沉,绝非善人。”李卿月语气温柔,却不姑息遮掩,
“当年算计大哥,搜罗罪证步步紧逼,隐忍伪装五年,在朝堂之上对着大哥笑脸相迎,从未因儿时情谊手下留情。”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锁的眉心。
“你记着他早年的旧情,怀念他幼时纯粹的模样,心软惋惜都是你的本性,无可指摘。
但你要分清轻重,他落得圈禁皇陵的下场,是贪心算计、咎由自取。
你昨夜赴宗人府送别,是你念旧重情;
今早隐忍不出面,是你身为储君该守的分寸。
两种心绪都属于你,不必自我拉扯、暗自纠结。”
萧长瑜静静望着薄雾里她清透的双眼。
她从不会说空洞敷衍的宽慰话,不会简单一句别难过草草带过,只会把他藏在心底、不愿直面的矛盾与柔软一一摊开,温和告诉他,所有不体面、拧巴的情绪,都无需刻意掩藏。
“我方才独自站在枣树下嚼枣发呆,心底泛苦,这些你都看见了?”他的嗓音又哑了几分。
“看得十分清楚。”李卿月眼底浮起细碎的心疼,坦然作答,“我偷偷站了许久。”
回答完,不忘轻声询问:“方才站在那里,心里在想什么?”
萧长瑜沉默良久,晨雾慢慢消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尘封三十年的一声叹息:
“想起幼时皇子所,老五年纪最小,胆子格外怯懦。
一夜雷雨大作,他抱着小枕头,怯生生摸到我的卧房,安静站在床边小声说,二哥我怕。”
“我让他上床同睡,他蒙在被褥里,再三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第二日离开前,认认真真同我说了一句,二哥你真好。”
萧子瑜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
“一晃,整整十五年过去了。”
李卿月听完,不再剖析是非、讲道理。
她上前一步,用力稳稳抱住他,那是一个扎扎实实能托住所有压抑情绪的拥抱,手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你就是太过念旧心软。”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满是真切疼惜,
“旁人争权落败后毫无波澜,唯独你赢下棋局,还会为旧日手足情耿耿于怀、暗自难过。”
“心软的人最容易心生苦楚,可你偏要独自硬扛,躲在墙下靠着一颗红枣消解情绪。
枣本身是甜的,你尝出苦味,从来不是果子的问题,是你心里装了太多旧事遗憾。”
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极淡的湿痕,动作自然轻柔,如同拂去一片飘落的树叶。
“往后心里难受、胸口堵得慌,别一个人默默煎熬,直接来找我,直白告诉我你难过。
你忘了吗?在我面前,不必做无懈可击的太子,只做你自己就足够。”
萧长瑜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双眼,深深吸入她发丝间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庭院晨露的清爽,一点点驱散身上宗人府带来的阴冷沉滞。
半晌,他低声发问:“他的马车途经东宫,为何特意停下片刻?”
李卿月短暂沉默,轻声回应:“他也许心底同样记得旧事,记得雷雨夜你护着他,记得你对他的所有好。”
“可你们萧家的人大抵都是这般,感念过往善意不假,追逐权柄下手狠绝也不假。
他怀念旧日温情,却从未后悔自己当年的算计与抉择。”
她松开怀抱,从袖中取出一颗清洗干净的红枣,果皮水润通红,还沾着细小水珠,是清晨枝头刚摘下的鲜果。
“是昭宁一早去枣树下摘的,特意挑了枝头最红最饱满的留给你,掉落在泥土里的那颗,她自己留着把玩吃食。”
萧长瑜伸手接过红枣,静静端详掌心圆润透亮的果子,低头轻轻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瞬间漫开,冲淡了心底积攒整夜的涩苦。
“今年的枣,确实比往年甜上许多。”
李卿月干脆伸手,抢过他手中剩下的半颗枣塞进自己嘴里,鼓着两边腮帮子直白打趣:
“本来就很甜,你方才觉得苦涩,只是心里塞满旧事遗憾,错怪了果子。”
她把枣核吐在花坛石沿,抬眼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温柔:
“下次心里别揣满烦心事,好好品尝甜味才对。”
萧长瑜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松缓大半,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只属于二人独处时松弛真实的笑意,满是纵容无奈。
“哪有你这般安慰人的。”
“我不是单纯安慰你,是帮你理清心绪,不要独自内耗。”李卿月故作正色,眉眼却弯弯带笑,故意逗他,“来,跟着我说,枣是甜的。”
萧长瑜顺着她的心意低声重复,语气无奈又纵容:“枣是甜的。”
“五皇子是坏蛋。”
萧长瑜闻言安静望着她,没有应声。
李卿月仰头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非要他配合自己。
萧长瑜轻轻叹气,语气诚恳温和:“他只是生于帝王家,身不由己,算不上纯粹的恶人。”
李卿月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心软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心疼又无奈:“我自然清楚。”
“昨夜你特意换上那件素净玄色常服去见他,不肯穿带有太子规制的锦袍,不愿用储君身份刺痛落难的他。
就连最后一次道别,你都处处顾及他仅剩的体面。”
“你心底惋惜、愧疚、放不下旧情,这才是真正的你,也是我唯独倾心于你的理由。”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轻轻落下一吻,轻软短暂。
“别再反复回想旧事了,昭宁还等着父王陪她去喂小白马,再耽搁下去,那匹调皮小马又要拱开马厩到处乱跑,你该忘了上次它闯祸的模样?”
萧长瑜伸手轻轻拉过她,将人带至身前,低头在她额头回了一个绵长安稳的轻吻,唇瓣轻贴她肌肤片刻才松开。
“我去更换一身衣裳便过来,你先陪着昭宁玩耍。”
李卿月点头,转身朝廊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目光清亮温柔。
“萧长瑜。记住不必硬撑克制,有我在,你大可卸下所有枷锁。”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月白色裙摆轻扫湿润青砖,脚步轻快利落,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方。
萧长瑜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声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晨间薄雾彻底散尽,日光铺满东宫庭院,老枣树的枝叶被阳光衬得油亮温润。
花坛石沿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枣核,一旁,一只蜗牛缓缓缓慢爬行。
心底缠绕整夜的陈年怅惘与迷茫,终究被这清晨独一份的温柔甜意,慢慢抚平消解。
萧长瑜换好衣裳走出寝殿时,廊下已经不见李卿月的影子。
何敬言候在阶下,禀报道,郡主等不及,拉着侧妃娘娘先去马场了。
马场在东宫花园西侧,靠着外墙,是萧长瑜特意为昭宁改建的。
原本只是一片荒草地,昭宁去年冬天说小白马跑不开,他便让人铲了杂草、夯平了地面、铺了细沙土,又沿着马场边沿栽了一排矮木栅栏。
马场东头搭了一座歇脚的竹亭,亭内置了一张紫檀矮方桌和几把藤编软椅,桌上常年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何敬言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旧窑器,不算顶名贵,胜在釉色温润。
亭角立着一只鎏金小炭炉,天凉时温茶煮水,天热时便撤了,换上一只冰鉴。
竹亭四角垂了素色纱帘,用铜钩挽着,风大的时候才放下来。
亭外站着一个掌炉的小内侍,垂手候着,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萧长瑜走到马场时,昭宁正骑在小白马上,沿着沙土跑道慢慢地走。
马倌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护在马侧,生怕小郡主有个闪失。
小白马被养得油光水滑,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额前那绺白毛被昭宁系了一根红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李卿月站在跑道边上看她,身后撑着一把遮阳伞,伞面是素色绡纱,伞柄由青黛稳稳捧着。
“父王!”昭宁在马背上远远看见他,朝他挥了挥手,差点把缰绳甩脱,旁边的宫女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昭宁也不害怕,扭身指着小白马喊,“小白马今天吃了三根胡萝卜了!它还想要第四根,娘亲说不行,会拉肚子!”
“你娘亲说得对。”萧长瑜走过去,在李卿月身旁站定,“再喂下去,小白马没拉肚子,你倒是快把它惯成东宫最胖的马了。”
昭宁在马背上歪着头想了一下,小手在马鬃上摸了摸,脆生生地说:“那我们去把母妃娘娘的大黑马也喂胖,它就看不出来了。”
萧长瑜偏头看李卿月。李卿月站在遮阳伞下,面不改色,目光坦然地看着远方,仿佛这话跟她毫无关系。
但萧长瑜注意到她唇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看来是在压着笑。
他正要说什么,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李卿月站得近,听见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出门没吃东西?”
“天没亮就起了,没什么胃口。”萧长瑜说。
这话不假。
他卯时不到就起身更衣,何敬言端来的粥他只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又在宫墙内侧站了好一阵,胃里那点东西早就消耗干净了。
李卿月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竹亭走去。
亭中紫檀矮方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三层紫檀食盒,旁边还搁着一套素瓷碗碟,用一方细纱布罩着。
她走到桌边,把纱布掀开,回头看了他一眼,朝桌边那把藤编软椅努了努下巴。
萧长瑜走进竹亭,在软椅上坐下。
桌上是几样精致小食,一碗百合莲子羹,羹色清透,银耳炖得软烂起胶,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碗底垫了隔热的小瓷托。
一碟水晶虾饺,饺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头粉白的虾仁,旁边搁了一小碟姜丝醋。
一碟玫瑰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糕面上压着细密的花纹。
一碟桂花糖藕,藕孔里填着糯米,浇了桂花蜜,甜香清雅。
食盒最底层是一盏热牛乳,盏口盖着盖子,掀开时热气直往上冒。
牛乳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时令鲜果,切面还是新鲜的,没有变色。
每一碟都是小份,两三口的份量,刚好够一个人吃完,不浪费,也不显得铺张。
李卿月在对面那把藤编软椅上坐下来。
掌炉的小内侍从炭炉上取下提梁铜壶,捧进亭中,先用热水将青瓷茶具烫了一遍,才从茶罐里拨出茶叶,沏了一壶新茶。
茶香清冽,混着亭外马场飘进来的干草气息,意外地好闻。
“昭宁昨天晚上跑去厨房找周嬷嬷,”李卿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说‘父王明天早上肯定不吃饭,周嬷嬷你要做几样父王爱吃的东西,放在马场的小亭子里,不要让父王发现,发现了就不灵了’。
周嬷嬷问她怎么知道父王不吃饭,她说,‘娘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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