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孩子歪向一侧的脑袋,李卿月伸手轻轻托住,让小脑袋在自己肩头短暂倚靠片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睡梦,随后才示意侍女青黛,将昭宁抱回东院安歇。
夜色渐深,东院灯火温暖。
李卿月守在床边,耐心将睡熟的昭宁周身被角一一掖得严实。
望着女儿那张睡姿娇憨、四仰八叉的小脸,她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而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意。
她松开发间发髻,坐在妆台前准备取下耳饰,刚摘下一只,另一只还垂在耳畔,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不必回头,她也知晓来人是谁。
这般时辰,这般轻柔又沉稳的推门动静,进门后先静立片刻、默默凝望她的习惯,整座东宫,唯有萧长瑜一人。
萧长瑜缓步走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落下,替她取下余下那只耳坠,稳稳放置在莹润的妆台之上。
他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理政磨出的薄茧,触碰在细腻的耳垂上,触感粗粝却格外温热,一如三年来朝夕相伴的模样,从未改变。
“阿昭睡熟了?”他低声开口,语声平缓柔和。
“早睡着了。”李卿月透过铜镜望向他,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睡前还心心念念要留桂花糕给你,话都没说完便困得睁不开眼,直到睡熟,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包糕点。
今日在坤宁殿,一路都在夸赞皇祖母貌美,返程路上又挨个哄我和书筠姐姐。
你这女儿嘴甜机灵,再过几年,怕是能把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哄得满心欢喜。”
“随你。”萧长瑜淡淡应声。
李卿月轻笑出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画着圈:“殿下可别这般说。
妾身这般性子,还不是被殿下日日纵容出来的。”
萧长瑜顺势将她从妆台前扶起,伸手将人牢牢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相拥着静静伫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挪开,探入衣袖,取出一样物件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玉平安扣,约莫只有拇指肚大小,玉质莹润光洁,触手生温,还系着一根崭新鲜亮的朱红绦带。
“前几日整理库房时寻到的,和你早年佩戴的那枚本是一对。”他将平安扣放到她的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微微停顿,“这枚就留给阿昭佩戴。
你那一枚,如今还好好挂在床帐之上。”
顿了顿,他又轻声续道:“今日朝堂议事直至暮色四合,回来得晚了。
方才路过正院,瞧见书筠窗前那盆文竹,藤蔓已然顺着窗棂爬到了窗框顶端,长势愈发繁茂。”
李卿月收拢手指,将温润的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殿下今日倒是格外健谈。
想来是在朝堂之上谨言慎行、隐忍了整日,回到家中,才愿意将心底诸事慢慢说与我听。”
萧长瑜并未接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顶,久久不曾挪开。
夜色彻底沉透,庭中万籁俱寂。
床帐严密垂落,帐内只留一盏纱灯,微光浅浅,敛尽四下明暗,将帐中天地隔成一方安静温热的方寸。
萧长瑜垂手,指尖落在她中衣的双环系带之上。
时日长久,繁复扣式早已熟稔于心,指尖轻动,绳结便悄然松脱。
衣料顺势徐徐滑落,肌理温白,浸在柔和灯影里。
他低头,唇轻轻贴上她锁骨,落得很轻,却久久未移。
李卿月肩线微收,气息悄然乱了半分。
白日沾在衣料上的栀子清香,混着屋内沉淀的沉香,贴在肌肤上,淡而不散。
她抬手,指腹轻贴上他当年刺杀的旧疤。
旧伤愈后肌理偏硬,纹路清晰。
指尖极慢地顺着旧痕反复摩挲,力道轻缓,贴着皮肉一寸寸游走。
身下人骤然紧绷,周身线条尽数收紧。
呼吸沉得彻底,喉结缓缓滚动,压着一丝克制的滞涩。
他抬身俯身,吻落得极缓。
先扫过细腻颈侧,轻轻擦过耳垂,最后缓缓覆上她的唇。
轻、慢、绵长,带着沉夜独有的克制温柔。
李卿月闭上双眼,抬手探入他发间,指尖轻轻扣住,微微带力,将两人距离贴得更近。
皮肉相贴的温度层层叠叠漫上来,帐内细碎升温,密不透风的暖意裹着彼此,缠得人发软。
烛火微跳,垂落的帐影轻轻晃荡。
她掌心顺着后颈缓缓下移,抚过肩胛,贴着脊背线条慢慢游走。
萧长瑜忽然停住,撑身垂眸望她。
灯下眼底沉沉,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克制许久的热度,沉沉落在她脸上。
“卿月。”
他低声唤她,音色压得极低,带着隐忍过后的微哑,落在寂静帐中格外清透。
李卿月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顺着高挺眉骨缓缓划过。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稳稳按在枕侧,十指相扣,扣得紧实安稳。
下一瞬,细碎的吻再度落下,慢而沉,次第落遍眉骨、鼻尖、唇角。
帐内只剩交错起伏的呼吸,轻轻叠响。
她肩头不住微颤,腰身不自觉轻轻抬起,又缓缓落回床榻。
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软软贴在侧颜肌肤上。
窗外夜风穿廊,吹得院枝花叶轻响,浅淡花香顺着窗缝漫入,与帐内温热气息缠在一处。
帐幔随动作轻轻起伏,灯影交叠纠缠,明暗缱绻,尽数隐在垂帐之后。
良久,所有动作缓缓放缓。
他俯身埋在她颈侧,滚烫呼吸尽数落在她肌肤之上,急促的气息一点点平复、放缓。
紧扣的手掌松了力道,却依旧十指相握,指腹极轻、极慢地反复摩挲她的手背,带着未散的余温。
李卿月指尖慵懒搭在他发间,缓缓梳理,动作温顺松弛。
帐中暖意迟迟不散,两人呼吸相融,稳稳缠在这片静谧深夜里,安稳又缱绻。
第四日清晨,坤宁殿传来旨意,今日皇帝驾至皇后宫中用午膳,特传太子、太子妃、李侧妃与大郡主萧昭宁一同赴宴。
一行人乘软轿抵达殿外,往日一落地便四处跑跳的昭宁,今日格外安分。
她身着鹅黄短袄,衣摆绣着一圈憨态可掬的小雏鸭,领口衬着细软绒毛,衬得小脸莹白细腻。
李卿月将她的头发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小发髻,各系一串细银铃,脚步挪动间,铃声叮铃轻响,清脆悦耳。
昭宁一手牵着沈书筠,一手挽着李卿月,迈步跨过殿门时身姿稳稳当当,学着大人模样故作沉稳。
唯有那双承袭了母亲的眼眸,眼尾微扬,瞳仁清亮有神,自打进了暖阁,便好奇地四下打量。视线扫过殿中陈设,最终落在正中紫檀御榻上时,忽然定住不动了。
暖阁之内,皇帝端坐主榻,皇后陪在身侧。
萧长瑜率先上前见礼,沈书筠与李卿月紧随其后。
昭宁有模有样地将小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嗓音清脆利落:“孙女昭宁,参见皇爷爷、皇祖母。”
行罢礼,昭宁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向榻上的皇帝,没有初见帝王的怯意,也无过分嬉闹的放肆,就这般静静打量,似在端详一位久闻其名的长辈。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规整,鬓发已染霜白,沉沉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
一老一小对视片刻,昭宁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甜甜的笑:“皇爷爷安好,阿昭终于见到您了。”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小脸,眉眼轮廓、眼间神采,竟与一旁的李卿月如出一辙。
他视线不自觉偏移,落在下首的李卿月身上。
今日她也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款式素雅简约,袖口仅镶一圈同色滚边,母女二人站在一处,色调相映,一眼便能看出血脉相连。
往事不由得涌上心头。
犹记早年中秋宫宴,满堂命妇嫔妃皆敛神屏息,目光齐齐望向御座。
唯独她安坐席间,端着桂花酒浅酌,侧身同身旁的太子妃低声说笑,说到尽兴处便抿唇浅笑,眼弯的弧度,和此刻仰头望来的昭宁分毫不差。
还有一回在御花园,他远远望见二人并行于太液池畔。
她手中握着一枝新折的柳条,边走边随意轻晃,言语间逗得太子妃掩唇低笑,肩头轻轻颤动。
宫中人人皆知太子妃端谨自持,能让她在人前这般开怀的,满宫之中,也唯有李卿月一人。
前阵子命妇入宫请安,众人散去时,她独自落在队伍末尾。
一阵风卷落一朵栀子花,她弯腰将花轻轻拾起,放回花坛之中,动作轻柔,生怕折了花枝。
彼时他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
深宫岁月磋磨人心,多少女子在这里变得畏缩拘谨,或是八面玲珑、刻意逢迎,可她始终没变。
多年前在马场之上,她敢策马扬鞭,自在回眸一笑;如今身居东宫,端坐绣墩之上,举止得体,却依旧保有心底那份坦荡鲜活,未曾被宫廷规矩磨去本色。
思绪收回,皇帝重新看向身前的昭宁,目光却又不由自主飘向李卿月端茶的手。
她端杯的姿态自成一格,拇指与中指轻捏杯沿,食指微微翘起,余下两指并拢虚悬在杯底,指尖姿态舒展,不似寻常宫人的拘谨,反倒像常年抚琴之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悠然气韵。
还记得上元赏灯之夜,廊下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贴在唇角。她未曾抬手梳理,只是轻轻吹了口气,便将发丝拂开。
那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他看在眼里,脚步下意识顿住。
身旁内侍察觉异样,低声问询,他只淡淡道无事,径直离去,心底却记下了这个随性自然的瞬间。
正出神间,李卿月忽然抬眸,视线直直迎了上来。
方才行礼时她依规矩垂首避让,这一回却坦然相望,不躲不避,眼底情绪平和,分明是察觉到他频频注目。
四目相对片刻,她从容放下茶盏,微微侧过身子,静等他收回目光。
皇帝坦然移开视线,再度落回昭宁身上。
这时皇后吩咐苏嬷嬷传膳。
昭宁乖巧地从御榻边滑下,牵着李卿月的手前去净手。
重回席间后,她规规矩矩坐在皇帝身侧的绣墩上,面前摆着粉彩小碗与银质碗筷。
小姑娘拿起银匙,舀起一勺松仁玉米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又举筷去夹蜜汁山药,奈何力道不稳,山药滑落在桌面。
她慌忙用银匙将食物舀回碗里,心虚地悄悄抬眼,先看了看一旁说话的李卿月,见对方并未留意,又转头看向皇帝,小声嗫嚅:“掉啦。”
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皇帝见她憨态可掬,像是看到李卿月从未见过的样子,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汁山药,轻轻放进她碗中。
昭宁立刻仰起小脸,甜甜道了谢,低头吃得香甜。
吃完后,她也学着模样,举着小筷子费力夹起一块山药,送到皇帝面前的碟子里。
筷子尚不听使唤,山药在碟中滑了几圈才稳住。
她松了口气,认认真真说道:“皇爷爷,您吃。”
皇帝看着碟子里微微变形的山药,夹起入口,缓缓咽下,开口笑道:“阿昭夹的,尝着倒是格外清甜。”
宴席过半,昭宁早已坐不住,端正的坐姿变得松散,两条小腿在绣墩下悠闲晃荡,一边晃一边捧着汤碗喝汤。
皇帝看着她活泼的模样,随口问道:“平日里在东宫,都做些什么消遣?”
昭宁放下汤勺,伸出小胖手掰着指头细数:“晨起去向母妃请安,随后跟着娘亲习字,写完字就去园子里喂鱼,等到傍晚,就等父王下朝回来陪我玩。”
数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皇帝,满眼好奇:“皇爷爷,父王每日都要上朝,您是不是也要天天上朝呀?”
“朕自然也要上朝理政。”
“那上朝会不会很累?”
“偶有疲累之时。”
皇帝答话的间隙,目光又一次偏向李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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