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太子妃居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沈氏坐在灯下翻看宫里的各项事务账本,手边放着一杯还带着温度的茶水。
程嬷嬷站在一旁伺候,见太子来了,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沈氏合上册子站起身,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开口说道:“殿下看着消瘦了不少。”
说完立马吩咐宫女把晚饭端上桌。
桌上摆着四道清淡家常菜,外加一碗鲜汤。
萧长瑜先前在御书房跟皇上汇报行程事宜,耗费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肚子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沈氏坐在一旁,有条不紊地跟他说起这两个月东宫发生的大小事。
清点了各处田庄秋收上交的租粮数目,还有其他王府家里添了子嗣,送来的贺礼往来情况。
专门留给侧妃居住的东院已经全部收拾妥当,被褥、窗帘全都换成崭新的,日常吃穿用度,也全都按照侧妃的标准安排好了。
说完之后,她从账本底下拿出一张拟定好的礼仪清单,这是礼部按照规矩定下的大婚流程,婚期定在了冬月十二。
聘礼规格、出行仪仗、宴席摆设还有迎娶入宫的具体时间,上面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我仔细核对过一遍,还额外增补了一些物件。
城郊有一处田庄,距离李家现在住的别院很近,我已经把这份产业划归到李家名下,往后两家走动往来也方便许多。”
萧长瑜放下碗筷,随口回应:“费心了。”
沈氏将礼单收好,语气平淡无波的回道,
“殿下既然把人接回京城,那便是东宫的人。东院紧挨书房,采光充足,院内还带有小花园,住着会十分舒心。”
萧长瑜喝完碗里的汤,沈氏很懂得把握分寸,没有再多提及李卿月相关的话题。
收拾好手头的东西,便去往偏屋安排第二天要处理的事务。
第二天早朝结束得很早,众人商议完冬日祭祀的相关流程,便各自散场。
萧长瑜走出大殿,径直翻身上马,身后一众侍从紧紧跟随。
十月下旬的风透着阵阵凉意,街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一边的别院当中,李卿月房间的窗户半开着。
她坐在窗边,面前架着绣花架子,大红的绸缎面料上,嫁衣的花纹才绣出小半部分。
她捏着绣花针,对着光线往下刺,可丝线总是松散变形,只能拆掉重新穿线。
好不容易理顺丝线稳稳扎下一针,看着成型的针脚,她不由得失笑。
明明好好的布料纹样,被自己反复修补,反倒显得多余累赘,属实有点画蛇添足了。
李卿月心里默默算起了时间,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刚抵达京城那段日子,她刻意没有写信联络,只是托人捎去一句口信,简单报了平安。
她心里清楚萧长瑜的性子,常年身居高位行事克制,平日里被各种规矩束缚。
若是一直主动黏上去,反倒不会让人惦记。
适当保持距离,反而会让对方时常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感情也会慢慢沉淀加深。
放下手中的针线,她看向自己的食指指尖。
这里被针头扎出一个细小的伤口,泛红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两个半月里,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修改十几次,最后这一针,刚好留下浅浅伤痕。
伤口并不疼,只是痕迹看着格外显眼。
这时青黛轻步走进屋内,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太子殿下已经在花园凉亭等候您了。”
李卿月稍稍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对方要等到中午才会过来,没想到刚结束早朝就赶了过来。
她移步走到梳妆镜前,抬手整理好脸颊旁散落的发丝,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金簪,对着镜面稳稳插进发间。
随后换上一身蜜合色的短袄,搭配秋香色系的百褶长裙。
衣服款式简约雅致,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纤细的白色边饰,裙摆处点缀着零星桂花刺绣,腰间悬挂着一枚白玉配饰。
她对着镜子轻轻转身,裙摆划出柔和的弧线。
相处之间,外在模样和细节举止都格外重要。
萧长瑜在规矩森严的环境里生活,见惯了端庄拘谨的贵族女子。
她只需做独特的存在,像暖阳一般,填补对方单调乏味的生活。
花园凉亭内,萧长瑜独自坐着,目光一直望向通往院落的小路。
今日一早他回京进宫面圣,朝堂议事一结束,就立刻动身赶来此地。
南巡的两个月里,每日都被公务填满,翻阅文书、巡查河堤、接见地方官员,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忙碌的时候思绪被琐事占据,无暇分心多想。
可每当夜深人静,耳边越发安静,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李卿月。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骑马驰骋的模样,还有开怀大笑时弯弯的眉眼,以及凑近耳边说话时,气息拂过耳畔的触感。
当初在衢州留宿时,他在街上偶遇一家售卖木梳的店铺,店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黄杨木梳子。
他在店门口驻足观望许久,一时拿不定主意挑选款式,最后选中一把小巧的半月样式。
漫长的归程中,这把梳子一直被他揣在衣袖里,体温将木头捂得温润顺滑。
闲暇时伸手触碰光滑的梳身,心中便满是期待相见的心情。
石凳带着清晨的寒气,萧长瑜将手臂搭在石桌上,手指一下下轻轻敲击桌面,敲击的节奏,恰好和自己的心跳频率同步。
片刻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路边的秋菊迎着寒意绽放,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石榴树大半叶子已经飘落,枝头仅剩一颗干裂的果实,外皮微微开裂。
李卿月缓步走来,柔和的衣衫在晨光里格外亮眼,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裙上的桂花纹样若隐若现,鬓边的金簪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走到凉亭外停下脚步,静静凝望片刻,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阳光从身后洒落,为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金色轮廓,笑意慢慢蔓延到眉眼之间,整个人看上去灵动又明媚。
萧长瑜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下,胸腔里的心跳愈发清晰,明明短短一段路程,却仿佛格外漫长。
“殿下平安归来。”
她的语调平和自然,就如同日常见面寒暄一般,没有刻意表现出激动,也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分寸拿捏得恰是得当。
萧长瑜喉咙微微一动,望着她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低声回应:“嗯,回来了。”
李卿月往前迈出几步,笑着原地转了一圈:“分开两个月,我是不是气色样貌都更好了?”
她特意站在合适的位置,借着身后的晨光,衬得自身轮廓温婉动人。
萧长瑜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梁,再缓缓落到下颌,最后再次望向她的双眼。
她没有涂抹脂粉,眉眼天生秀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映出淡淡的阴影。
暖色调的衣衫衬得肤色白皙细腻,质感如同温润的美玉。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卿月忍不住弯起双眼,笑着打趣:“殿下如今也学会说动听的话语了。”
“这并非客套话,都是内心真实想法。”萧长瑜神情认真,丝毫没有说玩笑的意味。
李卿月则是笑着回道,“既然奔波劳累许久,那我暂且相信这番话。”
“暂且?”萧长瑜挑眉反问。
“暂且便是暂时认可的意思。”
话音落下,李卿月又往前凑近半步,轻轻踮起脚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这两个月时间,殿下有没有挂念过我?”
最后的话语轻柔绵软,回味起来满是温情。
萧长瑜微微侧过头,两人额头几乎相贴,呼吸相互交融。
她身上带着清晨花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菊香,清爽又带着一丝清甜。
这样的味道,让他想起年少时节,路过花园时,沾满露水的草木气息。
他坦然作答:“一直都在想。”
随即开口反问:“你心里,是否也想着我?”
李卿月眼神带着几分俏皮:“殿下想要听假话,还是真心话?”
萧长瑜毫不犹豫回答:“先说假话。”
“我十分想念殿下。”
萧长瑜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李卿月歪着头看向他:“那殿下不想知晓真正的心意吗?”
此刻萧长瑜的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真话,想必也是同样挂念我吧?”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他处事沉稳老练,面对文武百官和帝王问话都从容淡定,从未有过这般忐忑试探的模样。
“猜得没错。”李卿月眉眼含笑,温柔说道,“我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殿下。”
说完之后,她略带羞涩地抬手抚了抚头上的金簪,顺势转换话题:“这支簪子佩戴着,好看吗?”
萧长瑜看着她温婉的模样,神色柔和下来:“款式雅致,十分适合你。”
李卿月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傲娇:“我本身样貌出众,当然好看。不过也多亏殿下眼光出众。”
萧长瑜沉默片刻,伸手从衣袖中取出物件,递到她面前。
一把小巧精致的半月形黄杨木梳,木头纹理细密规整,梳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多余雕花装饰,尺寸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掌心。
“路过衢州的时候买下的,当地的木梳做工精良,这款小巧便携,平日里随身带着也方便。”
李卿月伸手接过木梳,指尖细细抚摸光滑的梳身与梳齿,温润的触感十分舒服。
她抬头询问:“这是殿下亲自挑选的吗?”
“自然。”
看着手中的梳子,李卿月心里了然。
从衢州到京城路途遥远,对方一路将此物随身携带,默默带回这把梳子带着他对她的思念。
这时萧长瑜留意到李卿月指尖的细小伤痕,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翻过指尖对着光线仔细查看。
他的手掌温热干爽,掌心有着常年练剑形成的薄茧,触碰在手背上,带着细微粗糙的触感。
“伤口是怎么造成的?”萧长瑜的语气不免有些着急担忧。
“算不上什么大事。”李卿月淡然一笑,“就是做针线活不小心扎到了。
家里太太说嫁衣需要亲手缝制几针,才算寓意吉祥。
这两个半月断断续续刺绣,反复修改调整了很多次。”
萧长瑜望着那处浅浅的结痂,拇指轻轻轻柔触碰。
动作轻柔舒缓,藏着真切的心疼。
“往后不必再亲自费心刺绣。东宫有手艺精湛的绣娘,这些事情交给她们便可。
我稍后让人送来修护肌肤的药膏,避免伤口留下疤痕。”
“好,我都听殿下安排。”李卿月轻轻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木梳,笑意盈盈,“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小心翼翼把梳子收进衣袖,抬眼与对方对视,清晰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他眼眸之中。
原本准备好更加温情的话语,思索过后还是暂且按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萧长瑜定定看着她,出声告知:“大婚定在冬月十二。”
李卿月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期许:“我早已知晓,一直满心期盼着这一天。”
微风拂过院墙,石榴树枝条轻轻晃动,枯黄的叶片悠悠飘落,坠落在石板地面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在指尖转动片刻,随后松开手,看着叶片缓缓落地。
“殿下,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怎么了?”
“您心中牵挂于我,我自然也同样思念着您。”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始终留存着淡淡的笑意。
萧长瑜凝视着眼前的人,两个月积攒的思尽数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身边之人皆是怀着敬畏之心对待自己,一举一动都恪守君臣尊卑,从来没有人能这般坦荡直白,将满心挂念毫无保留地诉说出来。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笑容真切动人。
他心中渐渐生出强烈的心意,不单单只是彼此挂念,更是期盼对方能够全心全意,真心地爱上自己。
这份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压抑。
沉寂许久,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回应:
“好。”
微风渐渐停歇,枝头干裂的果实静静悬挂着,晨光将凉亭的影子不断拉长,恰好笼罩住她的双脚。
她伫立在阴影之中,嘴角笑意浅浅,稳稳落在萧长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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