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篇
当她的头撞上廊下那根石柱时,宋氏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她没有。
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她靠着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前的红铺天盖地,把她短暂且无趣的一生都映了出来。
她是德妃宫里最不起眼的宫女,容貌不出挑,性子又木讷。
被指给四阿哥做教导人事的宫女那天,她紧张得整夜睡不着,心里又忐忑又兴奋。
她以为这是老天爷的恩赐,却不知道从进门那天起四阿哥就没正眼看过她。
房事上公事公办,平日里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来她屋里坐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便走,她那时觉得这样便够了。
后来李氏来了,美得像画上的人。
她去拜访了一回,只一眼就知道自己输得什么都不剩。
四阿哥对李氏用心到什么地步,连赏银子都怕李氏不方便,专门备了一盒碎银;
而给她的赏赐永远是苏培盛去库房看着拿的。
草原上他教李氏骑马,面上冷淡,眼底却是她从没见过的耐心。
她嫉妒得发狂,忍不住算计了李氏一回,可他明目张胆地偏袒,加上李氏的报复又狠又快,她只能把嫉妒咽回肚子里。
直到福晋入府后,她另生了心思。
那样贤惠的主母,想来能容下庶长子。
她偷偷倒掉了避孕药,李氏的嘲讽,她却觉得那是上好的补药。
可孩子死在她怀里时,她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埋了。
刘氏是第一个报应。
李氏来看刘氏最后一面时,她在心里骂李氏傻,可又忍不住忮忌。
凭什么李氏能这样干净。
那种干净善良是她骨子里天生就有的东西,旁人学不来,也毁不掉。
她动不了李氏,也不敢动了。
四阿哥把人护得密不透风,而她做的事也早晚会败露。
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想要有人在她死后替她收殓,替她烧一炷香。
那个人只会是李氏。
血越流越多,她看见李氏就站在不远处,捂着嘴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快,没有冷漠,只有同情和不忍。
她在心里笑了。
这辈子机关算尽什么也没抓住,临了了还把她此生最忮忌的人,当成了最后的慰藉。
可她认了。
她望着李氏,想说什么,却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李氏会替她收殓,有可能还会替她烧一炷香。
她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
胤禟番外篇
雍正那场大病吓坏了不少人,包括九阿哥胤禟。
所以当大病初愈的皇帝,单独把他叫到养心殿时,胤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近来干的事全过了一遍。
没掺和什么不该掺和的,也没在背后编排谁,连八哥找他吃酒他都推了两回。
他自觉近来安分守己,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把柄落人手上。
进了殿,他便瞧见胤禛坐在御案后头,也不说话,只拿眼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七分难以启齿的古怪。
胤禟是个急性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索性把心一横,先开了口:“皇上召臣弟来,到底所为何事?臣弟近来可没犯什么错,皇上要打要罚也得给个明白话。”
胤禛又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才肯放出来。
胤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明白,竟是问他怎么哄女人?!
胤禟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府里女人是不少,可他是皇子,哪个女人敢给他脸色看?
便是偶尔哄上一两句,那也是兴之所至,过后便撂开手。
哄人这种事,他实在算不上精通。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最要脸面,绝不肯在老四跟前露了怯。
当即便把心一横,拿出从前在八爷党里指点江山的气势,掷地有声道:“这有何难!女人嘛,喜欢的无非是首饰衣裳,臣弟就没见过哪个女人不爱这些的。”
胤禛拿眼看他,目光里分明写着“你这话靠得住吗”。
胤禟被那目光一激,反倒更不肯退缩了,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皇上哪回送东西,皇后娘娘不是高高兴兴的?臣弟这话,难道有错?”
见胤禛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胤禟暗地里松了口气,自觉应对得还算体面。
出了养心殿便回府睡了个踏实觉。
次日早朝,胤禛为着几句不甚要紧的疏忽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奏对失仪骂到办差敷衍,连他前几日递的折子里用错了一个字都翻出来说事。
散了朝他还没缓过神来,老十四晃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夜皇上去坤宁宫,被皇后关在门外,一个人回的养心殿,今儿早朝脸色便不大好看。”
胤禟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仍强撑着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老十四嗤笑一声:“你是没做亏心事,可你出的好主意不管用。皇阿玛当年骂你是毒蛇老九,那是骂早了。”
胤禟还没来得及反驳,苏培盛便捧着一道旨意笑眯眯地来了。
旨意上说,九阿哥精通西洋文字,实乃宗室中不可多得之才,着即出海,代天子考察外洋风物,即日启程。
胤禟跪在地上接旨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这张嘴,早晚得缝上。”
出海的日子不好熬。
船在海上颠了大半年,他晕船晕得七荤八素,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因为发福就不怎么样的相貌愈发显得潦草。
好容易熬到船靠了岸,他攒了一肚子火正要进宫找老四算账。
便瞧见听到京城的人笑眯眯地说,皇上已经带着皇后云游天下去了,归期未定。
胤禟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站在宫门口破口大骂。
骂胤禛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骂他不顾兄弟情分把他往海上扔,骂他卸了磨就杀驴。
和他一块从海上回来的老十四,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早习惯了。”还又说“不过你也是活该,教什么不好教他送首饰。”
说完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胤禟一个人在风里继续骂。
只是被骂的对象又加了一个。
乌那拉那氏番外篇
她长大后头一回穿正红色,是出嫁那天。
嫁衣是额娘早早备下的,针脚细密,金线掐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嬷嬷们替她一层一层穿上,镜子里的人眉眼端庄,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往后她便是四阿哥的福晋了,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盖头掀起来时她看见一个少年郎站在面前,眉眼端正,神情冷淡,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按礼数一样一样做完了全套。
她想,这个人往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在这之前,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从小就被教导你将来肯定是要嫁入天家的,你要有个福晋的样子。
贤良淑德是最基本的,站要站得端正,笑要笑得得体,行礼时弯腰的幅度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练不好便再站一个时辰。
她很累,累极了便去找额娘说不想学了。
额娘坐在上头看着她,没有哄,没有抱,只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代表的是整个家族的脸面,没有任性的资格。”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过累了。
就连她最喜欢的正红色,额娘说过太妖不符福晋身份,她就没再穿过了。
她老老实实地长大,安安静静地学完了所有福晋该学的东西,规规矩矩地坐上花轿嫁进了四阿哥府。
还没入府她就知道胤禛有个宠妾姓李,听说生得极好,听说他很上心。
后来她见到了李卿月本人的第一眼,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氏穿正红色一定很好看。
她连忙把念头按下去了,李氏是妾,哪有资格穿正红。
日子一天一天过,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朋友的呢,她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一回李氏看着她说你穿正红肯定好看。
她当时没有接话,心里却觉得从前没穿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后来她当了皇后,身子也垮了。
太医说她时日无多,她倒不怕死,只是还有一件憾事。
她让人按李氏的尺寸做了一件正红色的凤袍,凤尾绣得漂漂亮亮的,金线一根一根掐得极细。
衣服做好了,她坐在榻边看了很久。
真好看。
李氏穿着会更好看,可她大概看不到了。
所以在她最后一个生辰,李卿月来看她。
看着李氏穿着那件正红凤袍站在面前,凤尾在裙摆上轻轻晃动。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不圆满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弘时篇
作为最小的孩子,弘时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崽。
阿玛对哥哥们功课抓得紧,弘盼小时候背不完书不许睡觉,弘历描红描歪了要重写三遍,就连他五哥弘昼也被他阿玛追着打手板。
可到了他这里,阿玛只是把他叫到跟前,问了几句今日学了什么,又翻开他的描红本子看了看,便让他回去了。
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觉得阿玛对他格外仁慈。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仁慈。
有一回夫子去向阿玛告状,说六阿哥功课实在跟不上,写字也歪歪扭扭。
他站在旁边吓得手心全是汗,阿玛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知道了。
等夫子走了,阿玛把他拉到跟前,问了他几句今日讲的内容,他磕磕巴巴答了一半,阿玛点点头便让他出去了。
他如蒙大赦,一路小跑着去找额娘。
额娘把他抱在膝上,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很凝重,说出的话却让他一下子放了心。
“不怪你,是额娘不好,怀你的时候受了惊吓,伤着了,你才不是读书的料。”
他在额娘怀里,没有觉得半点伤心,反而仰起头安慰她,“这不是额娘的错,就算没有那事,儿子也还是一样的笨呢。”
从那以后他就放心地玩耍摆烂了。
哥哥们待他一向好,可二哥对他格外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连他这么粗的神经都察觉到了不对。
二哥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后来的他才明白,这是愧疚。
后来阿玛登基的第三年,他无意中听到了几句闲话,才终于明白那些好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额娘生他时难产,阿玛在产房外对太医说不论用什么法子,务必保侧福晋平安。
换句话说,阿玛选了额娘,没选他。
他站在那里,把那几句闲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啊。
他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二哥。
二哥哥虽然现在还不是太子,但已经有了储君的威严,坐在书案后听他说完,二话不说便让人去查是谁在传这些闲话。
手段利落得让他咋舌,那些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处理干净了。
他看着二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说“哥你放心,我不是傻子,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从不会怀疑你们对我的爱。”
二哥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继续往下说,“得了,别拿那副愧疚的眼神看我,我又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指了指自己,“你弟弟我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所以那点小事我压根不介意。”
他从不在心里问二哥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对他格外好,因为他知道就算没有那件事,他们也依旧会对他这么好。
他是他们的弟弟,这一点就足够了。
如果真要在自己和额娘之间做选择,他倒希望阿玛永远都选额娘。
对于阿玛的选择,他很高兴。
对于太子哥哥无声的补偿,他早就原谅了。
他们给了他那么多爱,他有什么资格不原谅呢。
在没有李卿月和李氏的平行李氏世界里
当赐年氏为侧福晋的圣旨下来的那天晚上,胤禛和乌拉那拉氏都同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胤禛继宋氏之后得了个格格,姓李。
人生得极好,眼神干净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她什么都不会,就一张脸能说得过去,可他教她的时候她就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头全是亮晶晶的信赖。
她爱吃蟹,却总拆不好,他便一只一只替她拆,拆完还要管着她吃。
她替他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孝顺懂事,他最属意的那个继承人,因为她说过弘昐最像他。
梦里的那个胤禛最后得了皇位,也得了她。
他梦见自己牵着她的手站在太和殿前,梦见她穿着明黄凤袍回头对他笑,梦见她窝在他怀里絮絮地数江南的桃花几月开、塞外的日落几时落。
他梦见自己那辈子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圆满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黑的,没有月亮。
身边躺着的是他的福晋,不是她。
他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重新睡过去了,然后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偏过头。
乌拉那拉氏正望着帐顶,眼角有什么在微微闪光。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看来爷也梦到了。”
乌拉那拉氏本来只当是个美梦,可醒来后细想,那梦太真了。
真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李氏说话时喜欢歪着头,李氏生气时会拿后脑勺对着人,李氏笑起来整张脸都是亮的。
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只是她没有那个福气。
爷也没有。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挺好的,若是只让她一个人梦到,那该多残忍。
现在爷也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过那个世界的圆满,再回到这个嫡子早夭、后院冷清、连一个他爱的人都没有的世界,想来一定会很有趣。
她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有人陪着她一起痛苦了。
而且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比她更痛苦。
她太了解他了。
就算经历完全不同际遇的另一个他,也一定无法拒绝那个世界的李卿月。
因为李卿月,天生就是他拿不掉的软肋。
胤禛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连外袍都没有披,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身后她轻轻的笑声。
这是他头一次不敢回头看自己的福晋。
第二日一早,后院众人来正院请安。
一个近来颇得宠的刘格格不知死活地开了口,“昨晚大半夜的爷竟自己回前院了,难道是福晋说错了什么话。”
若是往常,乌拉那拉氏定会让她闭嘴。
可今日她看着这个也姓刘、脑子也一样拎不清的人,忽然觉得很滑稽,连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她把茶盏搁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做了,你能如何,替爷来罚我吗?”
刘氏便哑口无言。
后来胤禛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罚福晋,反把刘氏禁了足。
福晋知道后,去让厨房做了些牛乳糕。
梦里李氏教过做法,梦里她端到自己面前时笑得眉眼弯弯,说外头可没有第三份。
第一份自然不用想,绝对是给梦里那个胤禛了。
她端到了胤禛面前,迎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她拿起一块吃了一口,说“很甜很好吃,真不尝尝吗?”
胤禛盯着那碟糕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看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在看梦里那个笑盈盈的姑娘,也许在看自己握不住的那一点甜。
最后他还是伸手拿了一块。
糕在嘴里是甜的,心却苦得发涩。
福晋没有继续刺激他。
她也做不到继续刺激他了。
因为她知道他的命脉,是因为她也被人捏过命脉。
梦里那个对她好,对弘晖好,在她死后还照顾着弘晖的女人,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梦到的唯一一点温柔。
她把那个世界的李卿月当朋友,而她把朋友弄丢了。
四个月后年氏入府。
婚礼盛大周全,人人都夸福晋贤惠。
只有胤禛知道福晋在报复他。
他难受,可他只能忍受。
但在掀开盖头看到年氏的那一刻,他还是任性了一次。
他想起梦里偷偷给李卿月的一场独属于两个人的大婚,想起她穿着正红嫁衣仰起脸对他笑,想起抱着她跨过火盆时她在盖头底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转身走了。
他不愿意再在任何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因为根本找不到。
第二日他被叫进宫里,皇阿玛当着满殿朝臣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跪在那里听完,起身告辞。
然后在所谓的太子宫殿里,他看着担忧自己,还劝着他的二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二哥,你真的甘心再次被废吗?”
胤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以为我不想,可他毕竟是皇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苦的,眼神是暗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认了命的判决。
胤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需发誓,若是坐上那个位置,你会尽心尽力当一个好皇帝,剩下的全部与你无关。”
胤礽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他抓住胤禛的肩膀,声音都变了,“你不要做傻事,这可是大罪。”
可胤禛看他的表情太过郑重,眼神太过认真,就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的人,只等这最后一道承诺。
于是他只能举起手,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若是当上皇帝,自当尽心尽力,若有违背,必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真心发誓的,也是真心害怕自己的四弟走上不归路。
胤禛把该安排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完了。
他手里握着的是梦里那个世界替他铺好的路,那些还在潜伏的暗桩,那些尚未暴露的把柄,那些梦里另一个康熙临终前告诉他的、只有皇帝才能知道的秘密。
梦里的皇阿玛在最后时刻把这些交给他,是让他护住大清。
如今他拿这些来替大清换一个周全的皇帝,也算对得起皇阿玛了。
然后他逼宫了。
然后他成功了。
胤礽坐在那把椅子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所有骂名他四弟一个人担了,逆贼、不忠、不义、不孝,什么难听的罪名他都背上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胤礽把朝局一道一道料理稳当,把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清出朝堂,把该请的恩旨请了,把该颁的政令颁了。
等他终于从皇帝的事务中抬起头来时,胤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说要去云游天下。走之前把府里的事也安排好了。
弘昼记在福晋名下,钮祜禄氏和弘历另外安置。
梦里的弘历小小年纪就心机颇深,挑拨弘时和弘昐的关系,还想离间弘时和李卿月的母子情分。
另一个弘昼虽荒唐些,但荒唐有荒唐的好处,一个不聪明的孩子更容易掌控。
他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能做的都做尽了,便该走了。
梦里他走得早,李卿月因为他的遗言,才没有跟他一起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他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然后带着他的遗愿去云游山河万里,把他想去的地方都替他看了一遍。
她站在塞外的日落里,站在江南的桃花树下,把这山川万里一步一步走完。
那些他想和她一起走的路,最后是她一个人走的。
如今他是闲人一个了,他也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走她走过的那条路。
哪怕永远也遇不到她。
哪怕山高水远,他一个人走到白头,也遇不到她。
总好过在这府里,日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思念。
他在一个清晨离开了京城,没有带任何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乌拉那拉氏也同一天启程,去了另一处极远的地方养病。
她终究没有留在那个曾经装满了她所有期待的雍亲王府里。
她走的时候和李卿月有关的那棵桃树已经被移走,院子里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风过的时候,什么声响也没有。
他在这片山河的某一处独自走着。
看花,看水,看云。
偶尔有风吹过他鬓边已经花白的碎发,他会忽然站住,回头看一眼。
好像有人叫了他一声。又好像没有。
天高地远,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李卿月正坐在江南某桃花处。
忽然偏过头对身边的胤禛说,“还是江南的桃花四月最好看。”
胤禛把她手里的不正经话本抽走,把她拉起来说那便明年四月再来。
桃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她的手指扣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是此时此刻的风,也是此时此刻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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