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的仪仗从午门一路排到了太和殿前。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朱红朝服铺满了广场,中和韶乐悬在廊檐下,浑厚悠远的乐声从丹陛两侧缓缓涌出来。
李卿月穿着那件明黄朝袍站在丹陛下。
披领石青,金龙盘踞在袍身上。
这件袍子是胤禛登基之后便吩咐内务府开始做的,从选料到绣工,从金线的捻法到龙睛的缀珠,每一样都是他亲自看过才定的。
那时候她还没封后,甚至还不是贵妃,他就已经把她的尺寸送到了尚衣监。
他不觉得需要告诉她,她也不需要问。
两个人之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用说,对方也明白。
她站在阶下,他站在阶上。
隔着满殿跪伏的朝臣,隔着铺了满地的晨光,胤禛看见李卿月在看他。
和十几年前在草原上,她等他骑马回来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是个格格,他也只是个光头阿哥,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穿着他亲手挑的凤袍站在太和殿前,她还是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胤禛从殿里走出来了。
礼部官员捧着金册金宝愣在原地,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百官跪伏的甬道,朝她走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他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
不是和牵元后一样礼节性的牵引,这次胤禛是把自己整只手都收拢的握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两个人并肩走上丹陛。
她走一级,他便等一等。
裙摆拖在汉白玉阶上,李卿月还没低头去看,胤禛已经侧过身子替她拨开了。
他做这些事从不觉得是在照顾她,是习惯。
在王府里走回廊时她裙摆蹭了台阶,他替她拨;
在庄子里散步时她鞋尖踩了蔓草,他替她拨。
如今在太和殿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做了。
李卿月又弯起嘴角,手指在胤禛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一挠是谢,也是爱。
胤禛偏过头,对上她仰起来的脸。
她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爱你。
胤禛没有说什么,因为在他心里,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爱他。
只是,还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牵着她走到丹陛最高处。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面对跪了满地的朝臣。
韶乐还在廊檐下缓缓地奏着。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
弘昐站在百官之首,看着阿玛牵着额娘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他没有跟着朝臣们一起伏身,只是在额娘经过时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在阿玛眼里额娘从来不是什么侧福晋、贵妃、皇后,只是母亲。
今天阿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下去牵她的手,旁人都惊得忘了礼数,他不惊讶。
从小到大他看过太多次了,阿玛只有对着额娘时,眼睛里才会有那种光。
弘晖站在弘昐旁边,穿着亲王朝服,衣冠齐齐整整。
他不太明白今天这场典礼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只是看着李卿月穿着明黄朝袍站在丹陛上,忽然咧嘴笑了。
“李额娘今天好看。”
他偏过头对弘昐说,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官员听见了也不敢抬头。
弘昐没拦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对,“是特别好看。”
弘晖更高兴了,又补了一句,“比我额娘当时还好看。”
弘昐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帽檐正了正,“嫡额娘也好看。”
弘晖想了想,点点头,又转头去看丹陛上那两个人。
弘盼站在弘晖另一边,从典礼开始就一直眼泪汪汪的。
他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使劲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弘时从后面探出头来,扯了扯弘昐的袖子,小声问,“二哥,额娘今天真好看。以后我娶福晋也要娶额娘这样的。”
弘昐终于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再想。”
弘时哦了一声,又去看丹陛上的两个人,忽然又扯了扯弘昐的袖子,“阿玛看额娘的时候在笑,阿玛平时都不笑的。可凶了!”
弘昐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丹陛最高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微微笑了。
华妃跪在后妃最前的行列里,忽然想起头一回进王府的那天。
不是正红色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在眼前晃,她以为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一个先入府的侧福晋不过是在她面前摆谱。
敬茶那天她故意送了文房四宝想压她一头,被胤禛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是头一回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后来那五年夺嫡,年家一边替胤禛打仗,一边给八爷递消息。
两头下注两头讨好,以为不管谁赢年家都能稳坐钓鱼台。
她在府里也没闲着,年家送进来的探子她替他们安排去处,八爷那边透过她打听的消息她挑着往外递。
她做这些事时并不心虚,她是年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棋子就要有用。
可后来她发现安插进来的人总待不长久,换了一批又一批,像往海水里投沙,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忙着替年家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每一次她以为布好的局,到了胤禛跟前便无声无息地消解了。
她怀过三个孩子,一个都没留住。
她为此哭过,也求过,可那个男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她。
她渐渐发现,年家在府里的消息通道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她写出去的信再也没有回音,安插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从胤禛那里得到过半句解释,他冷冷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透明的人。
那些探子被谁拔干净的,那个从不对她动手、也从不多说话的福晋,早已在背后替他料理好了一切。
此刻,众人异口同声的高呼“千岁”的声音蜂涌而出。
也跟着下跪的年氏,缓缓抬起眼,望着丹陛上并肩而立的那两个人,忽然很想问问自己。
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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