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京玉关一战,仁多保忠佯装暴怒、越界血洗南岸、焚毁宋军辎重归来,卓啰城内风气陡然逆转。
李聿逋心底恼怒,怨他行事鲁莽,贸然启衅,恐将西夏拖入大战危局,但心中盘旋许久的猜忌,已彻底烟消云散。
整个卓罗和南监军司的士气也随之高涨。
毕竟大家都以为仁多保忠若是心怀异心,绝不会这般冲杀宋境、屠戮宋军,自毁后路。
此前私下揣测、非议仁多保忠的部族酋长与军中大将,纷纷改换言辞,交口称颂。
“都统军血性刚烈,是大夏边疆柱石。”
“直面宋军锋芒不惧,堪称当世勇士。”
往日流言平息,军中敬畏日盛。
当夜卓罗城内杀牛宰羊,摆设酒筵,将士同庆,皆以为此战挫动宋军锐气,振扬大夏国威。
唯有李聿逋不敢松懈。
宴上喧嚣四起,他依旧心绪难平,连夜修写书信,遣人快马传回兴庆府,
向李乾顺逐条呈报京玉关战事经过,讲明宋军先行散布童谣离间,仁多保忠愤而起兵,
据实奏报边境异动,静候朝廷旨意。
同时传令沿边隘口、烽燧、逻骑加倍值守,加固城防,提防宋军借机报复。
酒筵之中,仁多保忠满面通红,酒意上涌,拉住神色凝重的李聿逋朗声笑道:
“监军使不必忧心。宋人看似咄咄逼人,内里空乏,若敢举兵来犯,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周遭将校纷纷举杯附和,喝彩连连。
“都统军没丢份......”
“有都统军镇守卓罗,边境无忧!”
“往日是我等识人不明,错疑忠良!”
众人夸赞声中,仁多保忠神色沉醉,一副赤诚守土、奋不顾身的姿态,频频与李聿逋对饮,将宴席气氛推至顶点。
无人知晓,宴席暗处,仁多保忠贴身亲卫始终紧盯李聿逋一行人。
李聿逋派出传信兴庆的斥候刚出城,便有暗哨悄然尾随。
自此边境归于平静,倏忽半月。
可这份平静,让李聿逋疑虑日深。
兴庆府迟迟不见回信,朝堂好似对边境变故一无所知。
往日频频试探、游走边界的宋军忽然敛迹,南岸烽烟沉寂,不见动静。
他心底暗自疑惑,难道宋军真如仁多保忠所言,只是故作姿态,经此一战便不敢再窥边地?
可多年戍边的直觉,让他难安枕席。
这般死寂并非安稳,更像风雨将至的酝酿,压抑得人心头发紧,总觉大变将至。
这日午后,黄沙掠地,烽烟骤起。
一名满身血污、甲胄破损的骑兵拼死奔入城中,翻身落马,嘶吼出声:
“都统军,监军使、军情急报!”
“宋军强渡金城关,大队兵马北进,在京玉关以北三十里立营扎寨,修筑壁垒!”
“驻守金城关北岸的两千铁骑损失殆尽!”
消息入耳,宛若惊雷落地。
李聿逋身躯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刺骨寒意席卷全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半月以来的不安与揣测,终究还是应验了。
宋军不是怯战,不是退缩。
高俅隐忍蓄力,借仁多保忠越界启衅的由头,筹谋一场席卷西疆的大战。
仁多保忠也是一脸惊讶,确实是惊讶,他知道驻守在北岸的乃是卓啰地方大酋麾下的精锐骑兵,那是骑兵啊,打不过也可以跑啊,怎么会一下就被宋军歼灭了?
宋军现在这么猛了吗?
时间拨回三日之前。
黄河西疆,万里无云。
连日盘踞河谷的风沙尽数散尽,天穹澄澈如洗,公孙胜夜光星象,知道这几天正是高俅等候晴空万里。
视野无阻,弓弩无碍,舟船稳渡,大战所需的一切条件,一一具备。
金城关北岸滩头,肃杀之气席卷岸边。
西军第一战将刘法立马阵前,一身九重冷锻重甲覆身。
他身侧,四员无刺猛将一字排开,同样披挂全身巨装重甲,沉如山岳。
杜壆持枪卓立,枪尖垂地,煞气内敛,只待冲阵;
林冲披甲持矛,身姿稳静,沉凝若渊;
杨志背刀立马,神色冷厉;
徐宁手握钩镰,覆下面甲。
四人身后是同样重甲的无刺马军。
再往后,整列无刺军精锐重甲步卒默然伫立。
千人阵列鸦雀无声,甲胄层层叠叠,铁光连片,厚重的压迫感顺着河岸铺开,压得周遭风声都低了几分。
这是高俅刻意敲定的首战阵容——无刺军首度全军亮相,要以最硬的兵锋、最悍的姿态,一战震彻西疆。
先锋骑阵紧随其后。
酆泰、史进、山士奇各领五百亲骑,轻甲快马,列于重甲步卒后侧,马蹄踏地,隐隐闷雷滚动,只待滩头站稳,便可迂回穿插、奔袭破敌。
之后,孙安统领步军攻坚方阵,层层列阵,壁垒森严,专司登岸固守、扩宽滩头阵地;
石宝坐镇弓弩方阵,强弓劲弩次第铺开,箭锋北向,蓄势待发,专司压制北岸守敌,封锁隘口。
大阵最后方,刘仲武、高永年亲率西军百战精锐压阵。
数万大军静立河岸,兵甲如云,旌旗蔽空。
人人心知肚明,今日这一战,不止是渡河夺滩,更是大宋新锐无刺军扬名天下的首秀之战。
南岸高台上,高俅与王厚并立而立,俯瞰整条黄河战线。
二人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蛰伏一年之久的雷霆之势。
河面之上,西军水师已然开动。
李俊、张顺统领水师战船,帆影张满,破浪向北,数十艘战船列阵疾行,劈开黄河浊浪,直逼北岸滩头。
距北岸百丈之距,李俊抬手传令。
童威、童猛立马摇动旗语,三十艘战船瞬间变阵,横向铺开,一字锁死整条河岸江面。
船锚轰然入水,沉沉扎入河底,摇晃的战船稳稳定格。
战船立定的刹那,船上床弩、神臂弩手齐齐就位。
粗大冰冷的弩箭架上机括,黝黑箭尖死死对准北岸滩头、烽燧、隘口,寒芒隐隐慑人。
整段北岸,瞬间被大宋水师的弩锋死死锁定。
李俊抬手举起千里眼,眸光透过镜筒,死死盯住空旷死寂的北岸滩头,沉喝一声。
“放试矢!”
咻——!!!
一轮密集箭雨破空而出,穿破晴空,带着凌厉风声倾泻北岸。
铁箭扎入沙地,深深没入土层,一排排箭孔整齐排布,精准标出北岸所有防御死角与守军点位。
箭落尘扬,北岸依旧死寂,却早已被这一轮试射彻底刺破伪装。
趁弓弩手重新装填的间隙,李俊握着千里眼细细扫视,根据箭矢落点微调船阵角度、
弩机方位,将北岸每一处可守可藏之地尽数锁死。
片刻校准完毕,他沉声传令后方。
“水师列阵已定,全域锁敌,随时可全力覆射,大军可即刻渡河!”
黄河之上,杀机已满。
大宋筹备一年多的伐夏首战,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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