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章楶与高俅开口沉吟,蔺毯萨玛连忙上前一步,语速极快:
“王子并非盲目自信。
他是舍不得城外成片草场、部族帐落与千年寺院,不愿死守城池,任由围城战火将一切尽数焚毁损耗。”
她条理清晰,逐一说道,像是私下练习了很多遍:
“宗哥城内没有,没有,就是那种能扔出飞石的大战具,也无精通守御城池的巧手匠人,守城的物件残缺不全,滚木、火油、御敌器具皆储备不足。
城中士卒多是临时征召的牧民子弟,骁勇善战却不耐久守,一旦被宋军长期围困、断水绝粮,人心极易溃散,甚至会自相叛逃。
此前湟州迅速陷落,不少溃逃宗哥的部族勇士,亲眼见过宋军强弩齐发、壕桥推进、云梯攻坚的雷霆阵势,心中本就畏惧。
再者,宗哥城墙虽夯筑厚实、看似坚固,可城中粮草、山泉水源储量有限,根本撑不起六万大军长期耗守。
死守孤城,必是死局。”
章楶闻言侧目,与高俅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微微皱眉。
原本只当陇拶王子弃城野战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此刻听完内里缘由,
才知对方步步算计、权衡利弊确实有点道理。
高俅收敛神色,沉声追问:“你既属陇拶部族,为何要将己方虚实尽数告知我军?”
蔺毯萨玛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与焦灼,坦诚相告:
“我母亲本是一心固守宗哥、死守基业,打算依托城防拼死抵御。
可自从陇拶王子亲率数万联军入城,便借机夺权,暗中派兵软禁了我母亲,架空了蔺毯一族的所有权力。
我母亲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想起大宋曾册封她为安化郡夫人,感念朝廷恩信,便冒死遣我偷偷潜出城外,前来密报军情。
我蔺毯一族愿尽数归顺大宋,接受朝廷册封,自此为大宋藩属,愿做内应,配合大军攻破宗哥!”
高俅闻言心中了然,心底暗自感慨。
这一刻,他真切看清了中原大一统王朝与边陲部落联盟的本质差距。
大宋纵然朝堂有党争、却早已形成完善的礼法制度、官僚体系与家国秩序。
可河湟吐蕃各部,依旧困于部族私斗、血亲制衡、强者吞并的原始格局,全无成熟的朝堂规制与家国大义。
各部始终围着家族、部族、私权打转,强者恃强吞并,弱者依附求生,格局、制度、眼界,即便还是在封建社会,依旧落后中原王朝数百年。
思绪转瞬即逝,高俅压下心中感慨,继续发问:
“你母亲久守宗哥,始终中立自持,从未主动归顺。
为何偏偏在我大军压境、即将攻城的危急关头,才匆忙遣你归降、暗通我军?”
这一问直击要害,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蔺毯萨玛闻言,一直以来的沉稳端庄的神色终于破功,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
少见的露出少女羞赧之态,语气也变得局促别扭:“是……是因为,陇拶王子入城掌权之后,便强行定下婚约,要将我赐婚给多罗巴部族的酋长。
此番联军出征,多罗巴部族一家,独自出兵三万,几乎押上了全族老小的身家性命。”
高俅依旧疑惑:“所以,你是不满这桩婚事,才冒险出城归顺我军?”
这话彻底戳中了蔺毯萨玛的心事,她当即抬起头,眼底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部族少女独有的刚烈与执拗,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那多罗巴酋长早已年过六旬,是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
我怎肯嫁给他?
我们高原儿女,生来逐水草、伴风雪而生,婚嫁从不看老朽权势!
我要嫁的,是跨马执刃、敢冲敌阵的盖世勇士,绝非暮气沉沉、只懂盘踞部族的垂老庸人!”
高俅听得好笑,这姑娘还真是,真是,自己还一时间形容不出来,爱恨好恶尽数写在脸上,倒是有几分纯粹。
他未曾留意,身侧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章楶,嘴角已然微微抽搐,眼底藏着无语。
帐内一时默然,二人各自在心中梳理战局、权衡利弊。
蔺毯萨玛见二人久久不语,像是生怕他们不信自己所言,猛地一拍脑门,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
“哦,还有!你们若是不信,我出逃之时听闻,陇拶王子很快便会遣使者前来宋营议和!
说是议和,其实是假意试探,只为摸清宋军虚实、探明人马多寡!”
她说着,眉眼间再度涌上浓重焦灼。
她母亲与全族族人如今尽数被陇拶王子软禁在城中,形同砧板鱼肉。
若是宋军此战失利、被蕃军击溃,等待她母亲与蔺毯一族的,必然是杀身之祸。
章楶静静看她片刻,见她神色真切、忧急万分,终是缓缓点头:
“你先回去吧。
若你所言句句属实,待我军攻破宗哥、平定河湟,我必上书朝廷,为你蔺毯一族请功,保你一族安稳。”
话音落下,蔺毯萨玛立马又说道:“我母亲命我出城报信,便让我自此留在宋营。
我自小生长于此地,宗哥周遭山川河谷、密林险道,哪怕山间每一棵草木我都尽数知晓,定然能为大军引路、助宋军破敌!”
她话至中途悄然顿住,藏起了母亲交代的后半句。
母亲早已看透部族纷争的险恶,暗中嘱咐过她:若是宋军大胜,便顺势归降,保全宗族;
若是宋军战败,她便可借蔺毯家族残存声望,恳请大宋日后再度出兵收复宗哥。
哪怕一时无望,宋朝自诩中原正统,必会善待归降部族,将她送入都城安置,赏赐厚待,为蔺毯一族留存血脉根基、留住一线生机。
她年纪尚浅,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只知道母亲想办法送自己出城时,还在一遍一遍让自己重复刚才那些话。
章楶阅人无数,见她态度恳切、执意留营,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转头吩咐帐外亲卫:
“择一偏僻干净营帐,好生安置蔺毯姑娘暂住营中,妥善照料,不得怠慢。”
待亲兵带着蔺毯姑娘下去后,章楶看向高俅问道,“高监军怎么看?”
高俅又开始回忆了,历史上好像确实小陇拶戴的人跟宋军在城外决战,当时突然刮起了一股风沙。
当年陇拶率兵弃城而出,执意与宋军野外决战,两军对峙厮杀之际,骤然狂风大作,漫天风沙席卷战场,直接打乱蕃军阵型,一举定了胜负。
旷野决战、风沙破敌。
一瞬间,高俅心底豁然开朗,非但毫无惊惧,反倒骤然狂喜,后背那点变数带来的不安一扫而空。
他本以为自己这只巨大的蝴蝶,踏入河湟战局、接连改动人事、提前搬出配重炮、搅动各方势力,早已把历史搅得面目全非。
正史里这场野战风沙明明是三年之后、四月才会发生的战局,时差、地利、人事全都被他打乱,他早已做好历史彻底偏移、无迹可寻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关键的节点,竟然全数踩回了历史正轨!
公孙胜观天象预判的大风沙、陇拶弃城野战的自负决策、两军城外对峙的战局格局……全部严丝合缝对上史料!
高俅心中暗爽不止。
偏移这么多、最后还能归轨,意味着这场仗的剧本没变。
只要大趋势不变,他就等于手握完整上帝视角。
敌人的自大、敌人的破绽、战场的天时、决胜的变数,他全部提前知晓。
别人在赌输赢,他在照着剧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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