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华阴县皆知他嗜武成痴,终日舞枪弄棒、勤学武艺。
可他心底最大理想就是奔赴西北边境,上阵斩将、凭军功封官,成为镇守边疆的大将军,扬眉吐气。
可北宋军制森严,寻常人入伍,唯有黥面刺字一途,终身脱不掉配军身份,遭人轻视鄙夷。
无需黥面的,仅有三类人:一为勇敢效用,乃是军中上等精锐、上阵先锋,可免刺面之刑。
但这类名额极为稀缺,一路军域仅数百名额,一县之地更是寥寥无几,必须是清白良家子弟,经严苛弓马校试、官员保举方能入选。
考核严苛至极,以史进如今的本事,还不一定能通过考核。
再者就是有品级的武官,大多是将门世家、官宦子弟,凭借祖上荫庇入职,寻常寒门子弟无门可入。
最后就是皇城上四军、班直宿卫,乃是天子近侍精锐,门槛高到极致,几乎尽数出自权贵世家、勋贵门第,寻常乡野子弟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史进心里那点从军建功的念想,最后便只剩下勇敢效用一条窄路可走。
也正因如此,他常年痴迷武道,不惜耗费家中钱财四处拜师学艺。
史家庄内,练武场日日不歇,兵器库房刀枪齐备,桩靶林立,他日日勤练不辍,
只盼有朝一日能凭一身弓马武艺、实打实的本事,搏一个清白出身、堂堂功名。
就在他心里感慨之际,一名庄客满脸慌张飞奔而来,急声禀报:
“大郎!庄外来了大队官军,看装束绝非州县厢军,此刻正在庄内打探少华山山势贼情,老太公命你速速回庄!”
史进心中一凛,不敢耽搁,当即翻身上马,单人一骑绝尘,直奔庄内而归。
刚下马将缰绳丢给庄客,一阵整齐马嘶轰然入耳。
他抬眼一望,心头骤然一震。
自家史家庄已是乡里有数的富庶大户,全庄积攒下来,战马也不过十余匹。
可此刻庄西平川之上,整整齐齐列着上百匹战马,黑压压一片,气势慑人。
一群武官驻马而立,虽已收戈入鞘、暂歇阵列,却丝毫不散百战精锐的凛冽煞气。
人人身披半卸铁甲,寒光隐隐,环刀悬腰,或扶马静立,或踏地待命。
甲片轻撞的脆响错落不绝,百余铁蹄踏得黄土微扬,成群战马昂首伫立、筋骨贲张,
只低首啮草,偶有一声沉雄嘶鸣,便震得整座庄园愈发寂静。
史进心头猛地一紧——这般军容气度,绝非寻常州县官吏,庄内定然来了真正的大人物。
他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疾行,直奔主宅厅堂。
踏入厅堂一瞬,满堂肃然。
堂上主位端坐一人,身披铁鳞软甲,肩背甲片冷光内敛,腰间革带紧束,短刀垂腰,身形端正如山。
并无刻意展露威势,却自带久历行伍的沉厚气场,不怒自威,稳稳镇住满堂气氛。
其左右各坐两名壮汉,身形魁梧敦实,如山丘峙立,气场凶悍,令人不敢直视。
史进看得心头震颤,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史太公连忙上前,拉过史进,对着主位之人恭敬介绍:“大郎,快快见过熙河路监军、皇城司指挥使王大人!”
听闻竟是皇城司指挥使、随军重臣,史进连忙躬身作揖。
史太公继续笑道:“王大人,此乃犬子史进,自幼习武,也学得一身拳脚枪棒。
少华山贼寇常年盘踞近处,却从不敢轻易滋扰史家庄,皆是犬子操练庄丁、守御得力,尚有几分自保余力。”
王进抬眸打量眼前少年,看样貌年未及二十,面如银盘,眉目清朗,肤色白净细腻,
模样俊秀端正,不似武人。
他临行前早已得高俅授意;若见史进,可观其心性、校其武艺,若资质尚可、心性端正,便可先行收录栽培,日后直接带入皇城司培养。
王进淡淡颔首,顺着太公话语开口:“如此说来,令郎倒是有一身武艺傍身。”
史进年少气盛,闻言当即昂首挺胸,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自负:
“寻常三五人,近不得我身!”
话音刚落,堂侧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晁盖端坐原位,神色间满是不屑。
他打量史进这白净模样,分明是娇养乡中少年,口气却不小。
史进闻声望去,看那人面膛宽阔,浓眉阔口,颔下一部乌黑长髯,一脸讥笑。
少年心气最受不得小觑,当即拱手朗声道:
“在下自幼嗜武,家中不惜重金,遍请四方武师授艺,日日勤练枪棒拳脚,自问颇有根基,绝非虚有其表。”
王进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既然如此,便演来看看。”
史进当即大步出厅,取来一根原木无漆练棒,当场在院中施展开来。
棍法翻飞,起落有样,招式熟络、进退有度。
一套棍法演毕,他收势立定,气息微喘,抬眼问道:“敢问指挥使,在下这套棍法如何?”
王进目光淡漠,吐出四字:“花拳绣腿。”
史进脸色一僵,当即满心不服,握拳欲辩。
王进却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晁盖,淡然道:“卸甲,十招。”
晁盖应声而起,随手脱去半身铁甲,身姿骤然愈发舒展利落,眼中锐气迸发:
“某来教你,何为军中正经功夫!”
如今的晁盖,早已不是昔日东溪村只凭一身蛮力逞凶的保正。
自入皇城司、追随高俅以来,日日得王进亲传军中搏杀之道,学会收力卸劲、寻隙破招,不再一味蛮冲蛮打。
长枪朴刀、重甲步战、近身缠斗,样样精进,更是补齐了自身身法笨拙的短板,深谙借力打力、以巧破蛮的武道真谛。
之前西行寻鲁达的一路上,又得林冲日夜点拨枪法马术、战场应变,眼界技艺早已脱胎换骨,俨然是实打实的军中精锐水准,远非江湖野路子可比。
晁盖卸去重甲,一身劲装贴身,肩背宽阔、腰腹紧实,站在那里便如一尊落地石塔,稳如山岳。
他不取兵器,只空手而立,淡淡看向史进:“你持枪棒尽管来,某让你先手,十招之内,若你能逼得某退半步,算你赢。”
史进少年气盛,被一句“花拳绣腿”激得心头火热,此刻更是不甘示弱。
他双手握紧白棒,棍尖一点地面,身形一窜,率先抢攻而上。
他平日里所学皆是江湖花套,招式漂亮、起落好看,讲究大开大合、架势唬人。
第一招“猛虎扑林”,长棍横扫,劲风呼啸,架势十足,看着威势惊人。
旁观庄客皆是常年看史进练武,见这一招威猛,奇奇叫好。
可堂上王进端坐不动,眼底毫无波澜,只静静观望。
面对呼啸扫来的长棍,晁盖不闪不避,脚下只轻轻一碾,身形微沉,不与蛮力硬抗。
待到棍风将至身前半尺,他手腕微动,五指如铁钳探出,不抓棍身,只精准扣住棍梢寸余之处。
咔!
一股巧劲骤然传导,史进只觉手中巨力一空,浑身力道像是打在流水之上,尽数落空。
整条白棒瞬间被带得偏移轨迹,招式直接崩散。
晁盖顺势轻轻一扯。
嘭!
史进马步不稳,重心彻底失衡,脚下踉跄两步,险些直接栽倒,满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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