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落地,满殿文臣皆是心头一动,只觉高俅看似武官,胸中竟藏这般锦心绣口,短短十四字凝练通透,意境悠远。
殿内立着的一众朝臣,哪个不是饱读诗书、自恃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辈?
尤其曾布,出身嘉祐二年那冠绝千年的科举龙虎榜。
后世皆笑,文曲星自大宋之后便少临凡尘,只因他没考入那一榜之中。
一榜之内,名将、三位文坛巨擘、前后九位宰相齐齐出世,苏轼、苏辙、写下横渠四句的张载尽在其列,含金量古往今来难寻其二。
当年曾氏一门更是风光无两,曾巩、曾布、曾牟、曾阜兄弟四人同登此榜,传为士林千古佳话。
可这便是宋人风骨,纵使血脉至亲,入朝为官便公私分明,政见不合也当庭辩驳,不会因宗族情谊含糊折中。
此刻曾布反复咀嚼“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两句,越品越是契合自己推行新法的本心。
新法从来不是纸上空谈,皆是实地推行、落地实践才知利弊,恰好应了这句诗里务实求真的道理。
他抬眼看向高俅,拱手发问:
“高提举此二句道透世事根本,只是听来似是截下的残句,不知可有完整诗作?”
高俅心里嘀咕,可不是吗?
自己一着急,又抄上了。
但是这个13自己还是要装的。
“不过是我平日闲时读书琢磨做人为官之道时,突然所悟,写下来警醒自己。”
御座上的赵佶闻言兴致大涨,往前微微倾身,亲自催促:
“子直既有全篇,速速完整念来,朕也好一饱耳福!”
高俅微微躬身,从容诵出全诗: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全诗四句一气呵成,浅显直白却道理厚重,殿内一众大臣听罢,也不得不承认,此诗格局远在寻常文人闲情诗作之上。
赵佶捻着袖间玉带,笑意温和,催道:“嗯,子直果然才情盎然。
诗中道理说得通透,快说说,该如何‘躬行’分辨新旧二法利弊?”
高俅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回官家,韩相与曾相二人所言皆有道理,难分高下。
正如臣方才诗中所写,纸上空谈终究虚浮,是非得失,该交由实事检验。”
韩忠彦闻言心中一动,按捺不住率先发问:“高提举,你所言以实事检验,具体该如何施行?”
“大宋幅员辽阔,州县逾千。
臣提议择数处风土、贫富各不相同的州县划为试点,一部分地方照旧放宽法度,体恤百姓,依元祐旧政行事;
另一部分完整推行青苗、免役等新法,足额征缴税赋。
两处并行数年,比对两地民生贫富、府库存银、民间讼事、流民多寡,优劣高下自然一目了然,不必再于朝堂之上空争不休。”
此言落定,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一众重臣皆垂首沉吟。
曾布暗自琢磨,此法恰好契合他务实推行新法的理念,若是试点州县新法成效显著,便能堵住元祐旧臣的口舌;
韩忠彦心头也暗自盘算,若试点之中宽仁旧政更能安抚百姓,便是新法严苛扰民最好佐证。
蔡京立于班末,目光沉沉打量高俅,诗文才情就不说了,不是说会做诗文就会做官的,但是这般治国之策可就不一样了。
心里对高俅的重视甚至超过了曾布,韩忠彦。
新旧官员各怀心思,都在掂量这试点之策背后的利弊。
赵佶坐在御座上眼前一亮,此刻只觉这法子妥帖,不必立刻站队偏袒任何一方,当下颔首:
“此计甚妙!不必急着全盘推行或是尽数废除,以州县试点观实效,公允至极。”
此刻的韩忠彦看向高俅那年前的脸庞,终于读懂向太后临终嘱托,确实是自己小看他了。
试点之策一出,赵佶当即定下“以实绩定国策”的规矩;
两相制衡重回平衡:韩忠彦凭借试点,有了客观依据制衡新法激进扩张;
曾布也能借富庶州县的税收数据反驳旧党“新法百无一用”的论调,两人谁都无法一家独大。
当然裁判交给了高俅,除了高俅好像也没人能胜任了。
高俅不属新党、不附旧党,皇城司掌握天下州县密报,所有试点民情、
钱粮虚实都会经他汇总密奏,等于手握评判两法优劣的一手证据,
成了两党都不敢轻易得罪的第三方力量。
赵佶意犹未尽,当即吩咐内侍:
“王谦,取纸笔来,朕要亲手誊录这首诗,日后常置御案,时时警醒自己与满朝卿士,
切莫困于书本空谈,万事重在躬行实践。”
这下高俅又又又出了一波名,得到了躬行先生的雅称。
朝堂局势尘埃落定,试点新政一锤定音。
赵佶龙心大悦,当着韩忠彦、曾布两位当朝宰辅的面,径直降下圣旨,
命司天监即刻推演黄道良辰,择定吉日,全权操办高俅与李清照的大婚事宜。
他特意叮嘱两省官员,此事需尽心竭力、郑重操持,当个事办。
圣眷隆宠,当朝文武之中,无一人能出其右。
王诜再见高俅时心中百感交集,万般心绪难以言喻。
当年高俅不过是他府中亲随,因伶俐机敏、擅长蹴鞠,被尚且身为端王的赵佶看中,调入王府随侍。
谁也未曾料到,时移世易,赵佶登基称帝,高俅一路水涨船高,如今身居左武大夫、皇城司提举,官家跟前第一红人。
往日相处,王诜只觉高俅通透圆滑、擅长娱戏,是个绝佳的随侍之人,从未窥见他胸中藏有经世治国的真才。
直至此番“实地试点、躬身验证”的国策出世,朝野震动、格局重塑,他才彻底改观。
在此之前,大宋朝堂深陷新旧党争桎梏,国策反复无常、天子意志始终被两党文官裹挟牵制,三省宰辅把持朝政、垄断舆论,帝王决断多有掣肘。
而高俅一纸试点之策,硬生生打破了这延续数十年的朝堂僵局。
自此朝堂不再拘泥于书本空谈、派系偏见,官家手握民生、税赋、治安的实地数据,
拥有了客观公正的国策评判标准,不必完全依附宰辅意见,打破三省独断朝政的局面;
更深远的变化,在于文官集团的悄然分化。
数十年非熙丰新法、即元祐旧政的二元对立思维被打破,朝中逐渐涌现出一大批务实中立的文臣,摒弃门户之见,
由衷认可因地制宜、实操验理的治国新思路,为浑浊的朝堂注入了一股清流。
千里之外的常州,暮春湿热,久病缠身的苏轼缠绵病榻,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医者再三叮嘱他忌口静养、清心寡欲,方能苟延残喘。
素来随性豁达、嗜美食好酒的苏轼,这次难得听话,严格戒口休养,竭力调养身子。
他自知大限将至,时日无多,心中却藏着一桩执念不肯放下。
当高俅州县试点的新政传闻传到常州,久病慵懒的苏轼骤然精神一振。
他执意撑着残躯,要亲眼见证这场新旧国策的实操较量,等州县成效落地,看看到底哪条治国之路,才是大宋正途。
病榻之上,他强撑气力提笔修书,接连致信京师一众元祐旧臣、士林老友,直言高俅早年曾追随自己求学,是他记名弟子,品性端正、见识卓绝。
字里行间满是赞许,反复嘱托朝中旧友多多照拂、扶持高俅,暗中为他在文官士林之中铺路,积攒人脉声望,帮他挣脱“幸臣、武官”的偏见桎梏。
昔日的市井闲杂、王府随侍,如今凭一己智计搅动朝堂风云,颠覆了整个大宋士林的固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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