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赵佶话音落定,高俅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开口道:
“臣不通朝堂党争繁理,只觉此番说辞太过滑稽,全然不似一国首辅该有的论调。”
赵佶闻言一怔,当即倾身追问:“哦?子直此言何解,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官家,臣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顺着他们的道理推究一番。
如今众人拿‘不改先帝法度便是不孝’束缚陛下,那臣斗胆一问:
当年神宗先帝锐意变法,尽数改换仁宗、英宗两朝延续百年的旧制,难不成先帝当年也是背弃祖宗、行不孝之举?
这般道理往前一推,根本不攻自破!”
一句话点透内里漏洞,赵佶脑中轰然一响,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若按邓洵武、曾布那套歪理,自己不沿袭神宗新法便是不孝,可神宗当年亲手推翻祖父、先帝旧政,难不成神宗反倒成了头一个不孝之人?
大宋立国最看重忠孝伦常,这话若是传扬出去,等于直接将神宗先帝架在不孝的名头之上,后患无穷。
这群人满口家国大义,实则暗藏私心,刻意扭曲孝道,只为排挤元祐旧党,裹挟自己全盘倒向新党。
理顺其中层层扭曲的伦理圈套,赵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添了几分寒意:
“先前朕只道新法确有富民强兵之效,新党臣子行事虽强硬霸道,
终究是肯踏实办事的人,万万没料到他们心底藏着这般算计。
这般说辞,分明是刻意构陷,想要将朕推入不仁不义的境地!”
“官家,自古为政最忌朝令夕改。
如今建中靖国改元尚不足三月,大行太后梓宫尚未入山陵,便有人急着试探陛下底线,此刻万万不可松了本心,被旁人言语裹挟偏移初衷。
若是今日他们一番说辞便能动摇国策,来日朝中百官皆会觉得陛下易于拿捏,
政令朝更暮改,长此以往,陛下于文武群臣之间,何来威信可言?”
高俅心中暗自盘算,眼下该给曾布一党上上强度了。
只是元祐旧臣实在难堪大用,论实务争不过新党,朝堂辩理也落于下风,
个个又自持清流身段不肯变通,就算自己是通天代,一个人也打不过九个啊。
赵佶闻言缓缓颔首:“待韩相自山陵工地回京,朕便将你今日这番道理当众道出,
让满朝文武一同评判,瞧瞧这套论调,究竟是谁陷人于不孝。”
高俅心底暗赞一声高明。
此事一旦摆到朝堂当众议论,便是无解的逻辑悖论:若认定陛下不循新法即为不孝,等同于直指神宗先帝变更祖制乃是不孝;
若要保全神宗孝道,那邓洵武、曾布这套说辞便不攻自破,两头皆是他们理亏。
想到届时新党群臣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今日多亏有子直在侧点醒,不然朕险些落入圈套,平白担下不仁不义的非议。”
赵佶对高俅愈发信赖亲近,话锋一转,又生出几分愧疚,
“此番太后国丧诸事缠身,反倒耽搁了你的婚期,待山陵大礼落幕,朕便着手为你完备婚事一应礼数。”
话音落下,赵佶忽而记起高俅父母早亡,无人主持婚嫁六礼,略一思索便提议,
可令驸马王诜代行长辈之责,出面主持纳采、问名全套婚仪。
高俅当即躬身叩首谢恩。
自己这婚事也确实了,搞的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激动,在到现在的有些无感了。
主要是徐婆惜吸引了太多火力,哎,为什么上一世男人爱去商K呢?
瓜子是剥好的,水果是递到嘴边的......从厕所出来,永远会有人在门口等你,给你那纸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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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靖国元年,五月初六灵驾下葬、封闭地宫,山陵核心大典完成;
待到韩忠彦自巩县山陵工地赶回京师,文武百官齐集紫宸殿日常朝参,诸事奏报完毕,
赵佶并未退朝,抬手止住内侍卷帘,沉声道有一桩道理要与诸卿共论。
满殿文武当即屏息静立,不知天子要商议何事,曾布、蔡京等人心中暗自揣度,
只当是天子认同新法,正要下旨偏向新党,面上隐隐藏着几分自得。
赵佶目光扫过阶下,先点出起居郎邓洵武前日递上的奏疏:
“前几日邓卿上书,言朕乃神宗先帝之子,若不全行神宗新法,便是背弃先帝、身犯不孝。
近日曾相公、蔡侍郎亦屡次以此言规劝朕,今日韩相归来,满朝重臣俱在,朕便将此论摊开,诸位各抒己见,分一分其中是非。”
此言一出,韩忠彦面色大变,元祐党人同样面色一惊。
话音刚落,邓洵武立刻出班躬身,朗声重申旧论:
“陛下!神宗先帝变法图强,乃是为大宋万世基业,为人子者当承父志,废弃新法便是忤逆先帝,于孝道有亏!”
曾布紧随其后出班附和:“邓侍郎所言至理。
建中靖国折中调和,已然宽纵元祐旧党太久,若不回归先帝新法轨道,恐辜负神宗在天之灵。”
二人一唱一和,新党一众官员纷纷附和,殿内一时新党声浪四起。
待众人话音落尽,赵佶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缓缓开口反问,声音响彻大殿:
“诸位都认定,不沿袭先帝法度,便是不孝,是吗?
那朕倒要问一句——当年神宗先帝登基,尽数更改仁宗、英宗两朝百年沿袭的旧政,
力行新法,依你们这套道理,难不成神宗先帝当年,已是不孝?”
一语落地,满殿瞬间死寂。
新党众人脸上的得意尽数僵住,邓洵武张了张嘴,一时半句辩解都说不出。
赵佶不给他们缓冲余地,继续往下说,语气渐沉:
“大宋以孝治天下,朕万万不敢轻辱先帝名声。
可你们拿‘不孝’二字捆束朕,这套说辞往前推演,反倒将神宗先帝架在不义之地。
若是神宗改祖父旧制为不孝,那变法本就成了错事;
若是神宗改旧制无可指摘,那朕折中持平、不全盘照搬新法,又何来不孝一说?
此等自相矛盾、两头不能自圆其说的论调,诸位日日递到朕跟前,是真心为国,还是借孝道之名,逼迫朕偏听偏信,打压元祐一众老臣?”
韩忠彦立于班首,心中震动,立刻出班叩首:“陛下圣明,此论确实偏颇失当,万万不可作为治国准绳。”
新党文武各怀心思,无人敢轻易答话。
曾布额头微冒冷汗,方才的得意消散大半,只能躬身请罪,称自己思虑不周,言辞失察。
此等自相矛盾、刻意设下的文字圈套,邓洵武你身为起居郎,掌记帝王言行、
规谏得失,不思考周全辅政,反倒拿歪理离间君臣、挑拨党争,居心何在?”
邓洵武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佶当即厉声传旨:“邓洵武言辞诡辩,曲解孝道,惑乱朝纲,不堪充任近侍之臣。
即刻免去起居郎一职,逐出朝堂,外放偏远州县安置,永不许返京任职!”
旨意一出,满堂哗然。
曾布脸色煞白,想要出班求情,对上赵佶冰冷的目光,脚步生生停在半空。
韩忠彦立于班首,心中震动,立刻出班叩首:“陛下圣明,此论确实偏颇失当,这般处置,足以警醒朝堂众人。”
赵佶顺势看向满朝文武,敲打所有人:
“朕立建中靖国,本意便是调和新旧,不偏不倚。
大行太后梓宫刚入陵,国丧未满,诸位不思同心安定朝局,反倒急着分党攻讦,拿孝道设圈套试探朕的心意。
今日朕把话放在此处:往后朝堂议事,只论国策利弊、民生安稳,不许再拿‘孝’字歪曲道理,裹挟君上。
谁再以此类悖论妄议朝政,邓洵武便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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