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回去吧,夜里山里风大,小心着凉了!”我说。
清尘道长点了点头,嘴里没说什么,走到阿粿身边蹲下,示意阿粿趴他肩上,他背着小徒弟出去。
阿粿见此情景,眼泪水突然决堤,张大嘴巴哇哇大哭了起来。边哭还往他师傅背上爬,随后用他师傅道袍擦了一把鼻涕。
我们回到金沙堂,就各自回房间睡了。这一晚真是太累了,直接睡到第二天天亮。
隔天,院里的老松树松针上的露珠都还没散去,我们所有人就都醒了过来。
清尘道长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一下一下抽在阿粿的屁股上。清尘道长一脸面无表情,一下一下用力抽打着,而阿粿却一下一下无所谓的数着数。
“88、89、90!”
阿粿见我们走出来,还不忘抬起头,冲我们笑了笑说:“你们等会,我师傅马上就打到一百下了!我给你们煮了粥,你们等我下,我好了就去端来!”
对我们说完还不忘回头冲他师傅喊道:“师傅,你赶紧的,锅里的粥都快糊了!”
清尘道长只是面无表情的皱着眉头,好像对于阿果的大逆不道都习以为常了。
竹条在阿粿的臀部抽出一道道印子,仔细看上面还有无数道陈年旧疤,想来这阿粿平时也是调皮捣蛋惯了,被打这么一百下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我见状连忙跑上去,挡在两人中间,开口劝道:“清尘道长,昨晚孩子不是都已经知错了吗?为何今早还要如此惩戒?他年纪还小,万一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白静也跟着点头:“我们本就没打算继续追究,阿粿心性不坏,只是年少气盛,争强好胜了些。”
清尘道长终究还是没忍心接着抽下去。
“起来吧。自己回屋去上些药。剩下的十下,留着明日再罚。”
阿粿脸上无所谓的笑了笑,双脚一蹦跳了起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快速提了一下裤子,就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房间。
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冲我们大喊:“你们先坐会儿,我上完药,就端白粥来。”
我们四人只好转身回到偏房坐下,刚坐好,老扈左右扫了一圈见没人,压低声音凑近嘀咕道:“刚才那竹条抽得真够狠,我看着都疼。这老道也是邪门,心里疼徒弟疼得要命,手上偏硬得像块石头。”
“不只是清尘道长,那个叫阿粿的小道童,心性也是异于常人的坚韧。”我轻声说,“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奇师出顽徒。”
谢疯子走在最后,没有坐下来,他就站在窗边吹着冷风。小白这几天都粘着他,好像对神秘的谢疯子突然感兴趣了。一直牢牢跟在他脚边,尾轻轻晃着,有意无意的蹭着他的裤腿。
不多时阿粿就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
他看见我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低着头不说话,走到了炉灶边。
灶房那边早已经飘来阵阵粥的香味,混合着腌笋的咸鲜气。
清尘道长这时候也已经端着一盆蒸地瓜从灶房那边走了出来,看见我们,示意我们去院子石桌那边坐。
清修道观里的早饭吃得很简单,只有一锅白米粥,一碟腌脆笋,一碟霉豆腐,还有自己种的红心小地瓜。都是山里自家的东西,朴实却香甜。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师父给我做的饭菜,基本上都是这个味。
小白跑到我脚边,我掰了半块地瓜给它吃。它叼着跑到了院子中间松树顶上慢慢啃了起来,还时不时发出“吱吱”几声。
阿粿和清尘道长也坐下来陪我们一起吃,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早饭吃到一半,老扈边扒拉着碗里的白粥,边看着坐在旁边的阿粿问了一声:“哎小道士,问你个事,你这名儿谁给你取的?阿粿阿粿的。”
阿粿在碗里扒拉的筷子忽然顿了顿,一脸坦然的答道:“我师傅起的啊。我爱吃粿粿,红龟粿、咸粿、菜头粿都爱吃,师父就顺着叫我阿粿了。”
他说着还偷偷看了眼他师傅,小声说:“逢年过节师父都会蒸甜粿,糯叽叽的,沾花生粉可好吃啦!”
老扈一听就乐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吃货,用吃食当名字,你师傅心也太大了。”
阿粿不服气地皱了皱眉头:“粿粿好吃也好听,多好啊。”
清尘道长在一边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一直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饭。
我直到吃完了碗里的白粥,这才放下筷子,开口问起了正事:“道长,关于你昨夜您提到的上古闾山大法院,我还想多问你一句,这地方到底在哪你知道吗?”
清尘道长拿起一块小地瓜,慢慢剥着皮,语气平缓地说。
“这都是些传说了,是真是假谁都不知道。真要说起来,那还得从五代十国的时候讲起。那是后梁开平三年,朱温册封王审知为闽王,定都于福州,这是八闽大地第一次有正式受封的闽国君主。”
“那时候闽地刚打完仗,这里山瘴横行,巫蛊作乱,百姓日子过得很苦。福建闾山一脉的祖师当时就在闽地传法,机缘巧合之下帮着王审知平定了叛乱、镇山瘴、驱邪疫,当时救了不少人,在民间威望很高。王审知这人城府极深,为了感恩,也是为了让闾山一脉为己所用,就特意在闽江口外划了一座海岛,敕封为闾山仙岛,还在岛上修建了闾山大法院,作为全闽闾山弟子的总坛。”
“每年道教节日,各地红头、黑头法师都会渡海前去朝拜,香火盛行了两百多年。”
老扈抹了把嘴,开口问道:“那后来怎么就不见了?难道真是仙人把山收走了吧。”
清尘道长摇了摇头说:“其实直到宋元交会的那几十年,闽地战乱多有发生,地震海啸也频繁了起来。当地县志里只留下了一句话,说南宋末年一夜风雷大作之后,海水涨了数丈,第二天再看,那座仙岛就不见了。”
“整个仙岛上的人、典籍、法器,全跟着那座岛一起凭空消了失。后世弟子找了几百年,连根毛都没找到,慢慢也就只当是传说了。可这事在我们闾山一脉的众多古籍之中都有记载,此事绝对是真实的,只是其中消失的缘由不得而知罢了。”
白静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开口。
“福建沿海地带一直流传着‘沉东京、浮福建’的民谚,很多地方县志都有类似事件的记载。从地质结构上来讲,闽江口处于断裂带上。这里地壳活动频繁,一两千年里,一座小岛因为地震沉入海底,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你是说这事根本就不是什么仙法夺岛,而是因为地震让仙岛沉入海底了?”老扈在一旁问。
“极有可能,这也是目前来说最大的可能。”白静说。
我在旁边听着也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风水上来说,这个说法也是最为契合的。闽地龙脉自武夷山而来,向东奔流入海,龙气的入海口是最容易结穴的地方。当年的人,他们把闾山大法院建立在海岛上之上,就是借龙脉入海的气。后来地脉变动,龙气偏移,整座岛沉下去,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这沉岛的说法也并不是孤例。我以前在古籍里也见过零星的记载,像什么仙地有“隐于潮汐之间,五百年一见”,以前以为是古人故弄玄虚,现在看来,说的其实是潮汐起落、地壳升降,岛会偶尔露出海面。既然仙岛都能升起来,那这沉入海底就更加有可能发生了。
老扈听得眼睛一亮:“莫非那羊玄子这老小子,就是想等岛露出来的时候,再钻进去修炼什么长生古法?”
“他要的可能不止是古法,我始终觉得在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企图。”我语气坚定地说。
石桌上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只有院子里阵阵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事情问清楚,我把语气尽量放平缓一些,对清尘道长说:“道长,有件事我还想问清楚。就是…就是那羊玄子,最近当真没回过金沙堂吗?”
清尘道长听了,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嘴里一直在咀嚼,也不抬头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凉了一层粥油,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疲惫,最后带着几分释然的开了口。
“他其实…也是我徒弟。”
这话一出,狭窄的偏房里,仿佛平地响起一声惊雷。
老扈刚下肚的一口红薯被噎在喉咙里,干得咳得直拍大腿,脸憋得通红,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我操……你是他师父?”
白静没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清尘道长,等着他说下文。
谢疯子却连动也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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