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路上,沈囡囡一直在想萧云珩。
萧云昭察觉到她走神,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停了停,“夫人在想别的男人?”
沈囡囡回过神,抬眼便对上他略显醋坛子又莫名其妙打翻的模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这种醋?”
“什么时候也不妨碍。”萧云昭将她往怀中抱紧一些,“萧云珩从前想娶你。”
沈囡囡无奈地点了点他的胸口,“这事不都翻篇了嘛。”
“可你确实差点就嫁给他了!”萧云昭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明显是想起了那一遭,心里万般不痛快。
明知道那是一场假的婚事,依旧险些被逼疯,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沈囡囡也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却半点没有忘。
沈囡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男人一身黑衣,眉眼冷得叫人不敢接近,偏偏被她这样捏着,也没有躲开,“萧云珩不像太子,也不像六皇子。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什么都敢拿来交换。”
“包括婚事?”萧云昭眼神更冷。
沈囡囡无奈,“包括皇子的身份,包括他在朝中的那点名声,也包括他自己的命。”
她将话题重新拉回来,“这样一个人,若三王爷没有骗我们,他的确可能成为太后与皇后都没有算进去的那一步。”
萧云昭垂眸看着她,“夫人倒是很了解他。”
“萧云昭!”沈囡囡将手伸进他的衣襟,在他··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男人身子一抖,终于没有继续揪着这句话不放,“夫人掐疼我了。”
“我根本没用力。”
“疼~”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之上,“夫人回去再掐,随你掐。”
沈囡囡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见他眼底那点阴沉终于散了,她也没有将手抽回来,“先说正事。”
“嗯。”
“你信萧云霆吗?”
“不信。”萧云昭回答得毫不迟疑,“可他给的路是真的。”
萧云霆既然能说出当年大火中的细节,便不会在那条旧路上骗他,何况,他还想替玉妃求一条生路。
在见到玉妃以前,萧云霆不会让萧云昭死。
“那三皇子呢?”
“也不信。”萧云昭语气平静,“但他与皇后有仇。有时候,仇比信任更可靠。”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时,已经过了子时,莫白先一步下车。
萧云昭将沈囡囡抱回寝院,又让秋云准备热水与宵夜。
沈囡囡原本没有胃口,可萧云昭盯着她喝完小半碗鸡丝粥,才肯将萧云霆给的纸重新拿出来。
纸上只有萧云珩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小的地址。
不是三皇子的宫殿,是宫中废弃多年的冷香阁,“旧路有一处出口,便在冷香阁附近。”萧云昭道:“萧云霆既然写下这个地方,应当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见他的人。”
“你要进去?”沈囡囡皱眉。
“不是我。”
萧云昭将那张纸折好,“萧云珩现在住在宫中。我此刻若去见他,反而会连累他。”
他提笔写了一张极短的纸条。
沈囡囡坐在旁边,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想活,今夜起便不要再喝皇后送来的药。”
没有让萧云珩帮忙。
也没有告诉他太后的诏书。
萧云昭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若萧云珩仍旧愿意做那个病弱无害的三皇子,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若他不愿意,萧云霆的人自然会将接下来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你确定他会信?”沈囡囡问。
“他早就开始怀疑了。”
萧云昭吹干纸上的墨迹,“一个从小喝药的人,不会连药的味道变没变都察觉不到。”
萧云珩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也没有找到那个能替母亲报仇的机会。
如今,机会已经来了。
纸条被送入宫中时,三皇子的寝殿刚刚熄灯。
浓重药味弥漫在屋内。
萧云珩靠在床头,一只手握着帕子,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每咳一下,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帕子拿开时,上面已经多了一片暗红。
守在床边的太医看得直摇头,“殿下今日脉象越发虚弱,若是再这样咳下去,只怕……”
后面的话,太医没有说完。
萧云珩却已经听懂,无非是熬不过今夜,或是活不到今年冬日。
这样的话,他从记事起便听过无数次。
每个人都说他命薄。说他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上天垂怜。
“我还有多久?”萧云珩靠在软枕上,声音很轻。
太医不敢直言,“殿下安心静养,按时服药,或许还有转机。”
“按时服药。”萧云珩垂下眼,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他喝了二十多年的药,若那些药真的有用,他怎么会一年比一年虚弱?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后身边的周姑姑带着人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药盏,“皇后娘娘听说三殿下今日又咳了血,特意让人重新煎了一副药。娘娘说,殿下身子要紧,便是再苦,也要趁热喝完。”
萧云珩看向那只药盏。
浓黑汤药散发着熟悉的苦味。
周姑姑已经送了许多年。
有时是皇后亲自赐下,有时则借太医之手送进来。
每一次,他病情稍有好转,喝上几日以后,便会重新卧床不起。
从前他只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太差。
直到半年前,他无意间打翻过一次药。
药汁落在窗边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里。
不过三日,那盆兰花便烂了根。
他从那时开始,便不再真正将药喝下去。
可即便停了药,这副身体被折磨多年,也不可能立刻好起来。
他仍旧会咳血,仍旧畏寒。
只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力。
“三殿下?”周姑姑见他不动,又将药往前送了送。
萧云珩接过药盏,他垂眸喝了一口,苦涩味道在舌尖散开。
周姑姑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将整碗药喝完,才满意地笑了,“殿下喝了药便早些歇息,皇后娘娘明日再来看您。”
“劳烦姑姑替本宫谢过母后。”萧云珩将空药盏交回去。
周姑姑又看了一眼染血的帕子,确认他的确病得更重了,才带着太医离开。
殿门关闭。
萧云珩脸上的虚弱没有立刻消失。
他安静等了许久。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侧过身,将方才含在口中的药全部吐进床边一只不起眼的铜壶。
贴身内侍长青立刻递来清水。
萧云珩漱过口,才看向那只铜壶。
壶中已经积了数日的药汁,“今日的味道比前几日更重。”
长青脸色难看,
“皇后是不是已经不想让殿下活过今晚了?”
“昭亲王今日领兵出城,太子很快便会动手。”
萧云珩重新靠回床头,指尖擦过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迹。
“他们不愿意让宫里多一个皇子活着。”
即便他病弱得从不参与朝政。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多久。
只要他姓萧,在皇后眼中便是一种威胁。
窗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
长青警惕地握住腰间匕首。
窗子推开以后,进来的却不是刺客。
是萧云霆身边的人。
来人没有多言,只将萧云昭那张纸条递过去。
萧云珩看完,眼底没有多少意外,
“他果然没有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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