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念动作极快,将木匣塞回柜中,又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扣落下的瞬间,萧云礼已经将她拉进屏风后面。
两个人紧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隔着薄薄一层屏风,能够清楚看见那名嬷嬷走进暖阁,“奇怪,钥匙明明放在这里,怎么会掉到地上?”
嬷嬷低声念叨了一句,弯腰从佛经旁捡起钥匙。
沈念这才发现,方才太过匆忙,她将钥匙推得远了一些,并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嬷嬷握着钥匙,站在原处没有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屏风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萧云礼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从小便怕太后身边这些人,她们从来不会当着太后的面打他,只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用针扎在衣裳遮得住的地方,或是让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跪便是几个时辰。
若让这名嬷嬷发现他私自翻看诏书……
萧云礼的呼吸越来越急。
沈念察觉到他的恐惧,悄悄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发出任何声音。
她掌心被木刺划破的伤口还没有止血,温热的血沾到萧云礼脸上,他却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沈念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能听见屏风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嬷嬷的影子已经映在屏风上。
就在她准备绕过来时,门外忽然有人唤了一声,“张嬷嬷,太后娘娘要那只匣子。”
嬷嬷的脚步停住,“知道了。”
她回头应了一声,到底没有继续查看屏风后面。
柜门很快被打开。木匣被人取出。
沈念透过屏风缝隙,看见嬷嬷检查了一遍匣中的诏书。
确认东西没有缺失,她才重新合上匣盖。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暖阁的门重新关上,萧云礼才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样,顺着墙壁跌坐在地。
沈念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她方才看起来镇定,手心却早已满是冷汗,连双腿都有些发软。
两个人坐在屏风后面,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的手还在流血。”萧云礼最先回过神,他从袖中取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替沈念包住伤口,只是他从未替人包扎过,帕子缠了几圈,松松垮垮地挂在她掌心,根本止不住血。
沈念看了一眼,自己将帕子重新系紧,“只是一道小口子,不疼。”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萧云礼声音很低,眼睛却红得厉害,“若是方才被发现,她们一定会罚你。”
“也会罚你。”沈念没有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诏书是我们一起看的,你若不愿意打开匣子,我一个人也看不到。”
萧云礼低下头,那道诏书上的内容,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出现。
太子谋逆。
昭亲王犯上。
六皇子继位。
每一个字都已经写好,像是宫里即将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太后手中的一出戏。
戏里的人会死。
太子会死,萧云昭也会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他却会穿上方才那身明黄色衣袍,踩着所有人的血,坐上皇位。
“我不想做皇帝。”萧云礼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怕自己哭出声音,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我从来没有想过做皇帝。”
“我只想等四哥回来,让他带我离开慈宁宫。”
“可是那道诏书上说,四哥会犯上。皇祖母是不是想让他和太子哥哥都死?”
沈念的眼圈也有些发红,她仍旧记得方才那份诏书上的字。
萧云昭甚至还没有进入皇宫,犯上的罪名便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这不只是为了让六皇子登基。更像是有人早就等着姐夫走进宫门,再将所有的血与罪都推到他身上。
“姐夫不会死。”沈念认真道:“我姐姐也不会让他死。”
“可那是诏书。”
萧云礼抬起头,“他们会说是四哥杀了人。就算四哥没有做,外面的人也不会相信。”
沈念摸向颈间的玉佩,只要将它送出去,姐姐便会知道慈宁宫出了大事。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名嬷嬷才刚刚取走木匣,暖阁外面还有宫女守着。他们若立刻离开,反而更容易让人怀疑。
沈念想了想,将萧云礼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先回去。”
“回哪里?”
“回案前抄佛经。”
沈念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又用披风遮住自己受伤的手,“她们若回来,看见我们不在,便会知道有人翻过柜子。”
两个孩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萧云礼重新坐到案前,握住笔时,手指仍旧有些发抖。
沈念在他身边坐下,砚台已经被她打翻,桌上只剩下一小块没有沾到墨的地方。
“写吧。”
她重新替他磨了一点墨,“随便写什么都好。”
萧云礼盯着面前的宣纸,许久之后,他才落下第一笔。
写的却不是佛经。
是沈念的“念”字。
沈念看见,愣了一下,“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我……”
“若我真的被他们推上皇位,你是不是就要回沈家,再也不进宫了?”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要回沈家。
那里有姐姐、大伯父、大伯母和哥哥,是她真正的家。她从来没有想过留在宫里。
萧云礼见她沉默,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皇帝是不是不能有朋友?”
他不知道坐上那个位置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谁说皇帝不能有朋友?”
沈念伸手,在纸上那个“念”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礼”。
两个字挨在一起。
一个写得歪歪扭扭,一个稍微工整些,
“六殿下,你若真的做了皇帝,我还是认你。”
萧云礼怔怔地看着她,“你不会讨厌我吗?”
“你又没有害人。”沈念握着笔,认真想了一会儿,“可你若以后变成坏人,随便打人,还让百姓没有饭吃,我就不认你了。”
“我不会。”萧云礼回答得很快,
“那便没事。”沈念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我认的是萧云礼,又不是那把椅子。你做皇子,我认你。你做皇帝,只要还是现在的你,我也认你。”
萧云礼眼底的泪意尚未散去,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向纸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字,忽然将那张纸折好,藏进衣袖,“这个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写我的名字。”萧云礼将衣袖压紧,神情十分认真,“我想留着。”
沈念觉得他有些奇怪。
一个名字而已,她往后还可以写很多次。
可见他难得高兴起来,她也没有将那张纸要回去。
两人刚刚将桌面收拾好,先前离开的宫女便回来了。
宫女看了一眼宣纸上抄得乱七八糟的佛经,又看向沈念已经换过的衣裙,“沈姑娘的裙子可处理好了?”
“宫女姐姐说墨迹太重,要洗上几日。”沈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我弄脏了六殿下的砚台。”
她的神情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宫女也没有怀疑,只催促萧云礼将剩下的佛经抄完。
直到天色渐暗,他们才被允许离开西暖阁。
走出暖阁时,沈念发现慈宁宫与往日有些不同。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572/28523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