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出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客厅墙上的日历，才发觉时间已经悄然走到了六月中旬。
她记得从苏州回来的时候还是四月底，那时天气尚带凉意。可如今，窗外的蝉鸣已连成一片喧嚣，空气里满是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连早上的阳光都比两个月前灼烈了许多。
过去的两个月里，沈清每天的生活就是天亮、训练、吃饭、天黑、睡觉，周而复始。时间在那段日子里变成了一种极其模糊的东西——她只知道开始和结束，中间的过程像是一条流速均匀的河，没有波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抵达店里时，沈清看到周婷正在开窗通风。
看到她，周婷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老板，你事情忙完了？”
“忙完了。”
“太好了！老板，店里这段时间都挺好的，还卖了不少东西呢！”
她说着就去拿柜台抽屉里的账本，开始一件一件地汇报——这两个月卖出了几件，哪几件修好了客人来取了，哪几件还在修。
沈清听完，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她翻开周婷递过来的账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看。从她离开的那天开始，每一天的日期、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卖出的器物名称、成交价格、买家姓氏，一一对应，没有遗漏。
支出的条目主要是日常开销——水电费、材料补充、午饭，偶尔有一笔“购茶叶”或“换灯泡”之类的小额支出，也都明明白白。
她继续往后翻，离开前留在店里的那批瓶瓶罐罐已经卖了大半。青花盖碗、粉彩小碟、茶叶末釉小罐、龙泉窑青釉盘……一件一件地在账本上被划掉，旁边清晰地标注着成交日期和价格。
翻到账本中间，夹着一张银行卡存取明细单，那是她留给周婷专门存货款用的卡。周婷每次存完钱都会把银行回执单贴在对应页码旁，注明存款日期和金额。沈清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卡上的余额——三万五千多一点。
她叫了一声：“周婷。”
周婷抬起头：“怎么了老板？”
沈清把账本翻到后面几页，用手指点了点那几笔修复单子的记录：“这几单是你自己接的？”
周婷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嗯，都是小单子。一只民国的小碟，口沿磕碰；一只清末的青花碗，冲线；一只建国后的粉彩杯，底足崩了一块……”
一共七个单子，三件已经完成交付，两件还没来取，两件还在修。每一件的修复记录都附在后面——用了什么材料、调了什么颜色、分几次完成、客人取件时的反馈，都写得极为详尽。
沈清看完之后合上账本，放回柜台上，抬眼看了周婷一眼：“做得不错。”
周婷站在柜台前，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下。她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把那张银行卡从账本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朝周婷的方向推了过去：“再去取一千块，当做你这段时间的奖金。”
周婷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沈清已经看出了她想拒绝的意思，接了一句。
“这两个月店里全靠你撑着，账记得清楚，单子也接得不错，该有的不会少你的。”
如今的周婷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有些自卑的女孩了，她早就了解了沈清的性格，默默把感激放在心里，只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
沈清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
周婷回到工作台上，重新拿起那只清代小碟，低下头继续打磨。动作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但依然专注而细致，像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好。
沈清靠在椅背上，想着最近要做的事情。她对赚钱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执念。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对钱还有些节省，不确定能不能靠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房子是自己的，店铺也是自己的，还有一笔几十万的存款，店里每个月的流水虽然不算多，但维持日常开销绰绰有余。
目光落在窗台前正埋头打磨瓷片的周婷身上，沈清忽然有了一个决定——接下来，就专心教她。
等周婷把手上的几个单子全部收尾之后，沈清的教学正式开始。
沈清没有直接带她去潘家园，而是在店里先给她上了一堂课，她从柜子里翻出十几片碎瓷，有真有假，有老有新，一字排开放在工作台上，让周婷一片一片地看、摸、闻，然后说出自己的判断。
周婷看完之后，答对了七八成，错的那些主要集中在高仿品上——那些仿得好的东西，光是看釉面和青花发色已经很难分辨了，需要用放大镜观察气泡的分布和胎质的疏松程度才能看出端倪。
沈清把那几片高仿瓷挑出来，放在灯光下，用放大镜指着上面的关键特征，一个一个地讲给她听。周婷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课上了两天之后，沈清觉得差不多了，第三天一大早就带着周婷出了门。
她没有带周婷去那些专卖老货的熟摊，而是专门挑了那些真假混卖的摊子。
这种摊位在潘家园最多，摊主自己心里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你问他，他只会告诉你全都是真的。在这种摊子上买东西，全靠买家自己的眼力，看对了是本事，看走了交学费，怨不得别人。
沈清在一个卖青花瓷的摊位前蹲下来，摊位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件东西，从明代到民国的都有，看起来琳琅满目。她随手拿起一只青花小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然后递给周婷：“你看看这个。”
周婷接过去，学着沈清的样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看了看釉面和青花的发色，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圈足露胎的位置，感受了一下胎质的粗细。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碗放回摊位上，凑到沈清耳边压低声音说：“新的。”
“说说理由。”
“底款的字体太软了，没有力度；而且圈足的胎质太细太匀，真正的老瓷圈足露胎的地方应该能感受到一定的颗粒感，这个太‘干净’了。”周婷说。
几天下来，她们逛了七八个摊位，看了不下上百件东西。
沈清每到一个摊位，都会先让周婷自己看，看完之后让她说出判断，然后再告诉她哪里看对了、哪里看错了。
碰到那些仿得特别好的高仿品，沈清会把东西拿在手里，把关键的特征指给她看——比如釉面的火光是否已经褪尽，青花是否有自然的晕散感，底款的笔意是否流畅自然，圈足的胎质是否符合那个时代的工艺特征。
周婷听得认真，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沈清能解答的就当场解答，解答不了的——比如某些特定窑口的工艺特征——就先记下来，等回去之后再翻资料给她补上。
碰到价格合适的东西，沈清也会直接买下来，不管真假。
沈清心里清楚，潘家园这些假货并不是完全没有市场的。有些客人来店里买东西，目的本来就不是收藏，要么是为了装饰门面，要么是为了送人充场面，要么只是为了在家里博古架上摆个好看的东西。
对于这些客人来说，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好不好看、摆出去有没有面子、价格是不是合适。
而那些摊主们，对于沈清在自家摊子上教学这件事，倒是没什么意见。
一来是因为沈清不是光看不买，她每次来都会挑几件东西带走，不管真假，只要价格合适就掏钱，从不磨叽。
二来是因为她教学的时候都是挑没客人的时候，周婷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问几个问题，声音也不大。
有些摊主闲着没事的时候，甚至会主动搭几句话，指着自家摊子上的东西提点两句。
“小姑娘，你看这件，底款虽然写得不错，但你看这个釉面的光泽，是不是太亮了？这就是我说的‘火光’，新东西才有的特征。”
周婷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些摊主其实挺好说话的，也就慢慢放开了。
有时候她蹲在摊位前自己看完了，还会主动跟摊主聊几句，问问这东西的来历、年份、工艺特点。
摊主们看她好学，也乐意多说几句，当然，他们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添油加醋的，就得靠周婷自己判断了。
沈清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插手。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在潘家园这种地方，光靠一个人教是不够的，得让周婷自己学会从各种信息中筛选出有用的部分，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除了逛地摊，沈清还带她去了王月半的店里。
推开店门的时候，王月半正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
看到沈清进来，他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妹子！你终于忙完了！”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干嘛去了？问黑瞎子他也不说，就问出来一句‘她有事’，神秘兮兮的。”
“学了点东西。”沈清说。
王月半啧了一声，转而看向她身后的周婷：“哟，小周也来了？来来来，随便看，看上什么跟胖哥说，给你们打折。”
周婷礼貌地笑了笑，但没有真的到处去看，而是站在沈清旁边，目光在王月半店里的博古架上扫了一圈——她现在看东西的眼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一扫过去，心里就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沈清在店里转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
“唉，别提了，”王月半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淡季，淡得不行。一天到晚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我都快闲出毛病来了。”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沈清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路过还是专门来找我的？”
“带她出来练练眼力，顺便看看你店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王月半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面，指着上面摆着的几件瓷器给她介绍。
“你看这个，我刚收的一只康熙青花笔筒，品相完整，发色也好，绝对是好东西。”他又指向旁边的一只粉彩小瓶，“这个也是刚到的，雍正的，你看看这釉面，这画工……”
沈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但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他介绍的那几件真品上。
她在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一一扫过，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王月半这个店，简直是一个假货窝。
十件东西里，能有三件真的就不错了，剩下的全是仿品，而且仿的水平还不低，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康熙青花”、“雍正粉彩”、“乾隆珐琅彩”，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清不得不承认，这些假货做得确实用心，每一件都不是随便糊弄的，从器型到纹饰到款识，都经过了精心的研究和模仿，有些甚至达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如果不是她这种常年跟瓷器打交道的人，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在一只“乾隆粉彩转心瓶”前面，弯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转头对王月半说了一句：“胖哥，你店里这些假货，做得真不错。”
王月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咳，妹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假货啊，那叫高仿，高仿！”
沈清继续在店里转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只清代中期的青花小香炉上。这只香炉品相一般，口沿处有一处明显的磕碰，但胎骨和釉面透着岁月的痕迹，东西是老的，也是整个店里为数不多的真品之一。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转头问王月半：“胖哥，这个多少钱？”
王月半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那个啊……你拿去吧，反正搁那儿也好久了，也没人问。”
沈清坚持要付钱，王月半见状，便随口报了个五千的价。
沈清点了点头，利落地把钱转给了他，随后，她把那只青花小香炉装进布袋里，带着周婷走出了王月半的店。
刚走出门口，周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她又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老板，胖哥店里那些假货做得也太像了吧，我刚才差点都没看出来。”
“所以才要带你来看，你要学会分辨高仿品，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高仿品和真品放在一起对比。胖哥店里虽然真货少，但那些假货的质量确实高，你多看几遍，以后遇到同级别的高仿品就不会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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