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的目光在吴邪和张起灵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她原以为自己来是找张起灵单独说话的，想从他这里把“吴邪”的底细问清楚。
结果正主儿就大咧咧地坐在他房间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水，那副闲适的姿态倒像是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她没多说什么，关上门，走到另一张椅子旁坐了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吴邪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白天不太一样，撤掉了吴邪特有的天真热情，换上了一种张扬而坦荡的神情，眉眼间带着点痞气，却并不让人讨厌。
“沈小姐，抱歉白天骗了你。我叫张海楼，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的楼。海外张家人，来苏州办点事，顺便拜见族长。”
说着，他合十双手，朝张起灵的方向拜了拜。
张起灵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说话，但迎上沈清的目光时，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张海楼，目光锐利了几分：“所以，真正的吴邪呢？你又为什么要假扮他？”
张海楼没立刻答。他定定看了她两秒，才抬起手，指尖探向耳后，触到一个极隐蔽的接口。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层覆在脸上的薄膜揭了下来。动作不快，却毫无迟疑。仿生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柔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与皮肤剥离，露出底下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面具完全褪去的那一刻，沈清看清了他的真容，一张与吴邪全然不同、却同样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轮廓更深，眉骨更高，下颌线条锐利如刀裁，嘴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
他随手将面具往桌上一搁，活动了一下下颌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憋死我了，这玩意儿戴了一天，吃饭都不敢张大嘴。”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放心吧，小三爷没事，他在房间睡觉呢，等他明天醒来，就会觉得是他和你们玩了一天，麻烦沈小姐明天配合一下。”
沈清沉默了几秒。“他醒来后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张海楼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会。他会记得自己遇到你们，和你们逛了拙政园，吃了苏帮菜。”
沈清垂下眼帘，消化了一下这段话，能给人植入记忆吗？
“那为什么要假扮他？”她继续问。
“为什么假扮他？”张海楼拖长了尾音，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小三爷来苏州送完东西，出门就被人盯上了。我刚好路过，顺手做了一回好人好事，把那些尾巴都清理干净了。”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面具上：“不过，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别的眼睛？小三爷那身板，遇上点什么事可吃不消。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替他顶一顶这口锅，承担承担风险。”
沈清听完，问出了那个她从下午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一直找我聊天？”
张海楼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找你聊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歪了歪头，“你发现我不是吴邪了不是吗。”
沈清没有否认。
“与其让你一个人在暗处把我研究透彻，不如我主动走到你跟前，让你近距离观察。这样我还能控制一下你观察到的内容，不至于让你发现太多不该发现的细节。”张海楼坦荡荡地说。
沈清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还有点什么他没说。
“就这个？”她问。
张海楼眨了眨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编个更浪漫的理由。”沈清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张海楼笑出了声，“沈小姐，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沈清没理会他的夸奖，继续追问：“所以你接近我，除了监视我的观察进度，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张海楼止住笑，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我想看看，能在族长身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沈清愣住了。
张海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族长这些年，身边除了那个黑耗子，就没见到过别人。突然出现一个，我们肯定要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看完之后的结论是——不愧是族长，眼光确实不错。”
沈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我们”。他说的是“我们肯定要来看看”，不是“我肯定要来看看”。这意味着关注她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们？”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保持平淡，“‘我们’是谁？”
张海楼的笑容没有消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轻快：“就是那个代理族长，他很没意思，不用在意。”
“代理族长？”
“嗯。”张海楼点了点头，“就是个名义上的职位，主要负责处理一些族长没空管的杂务。他听说族长最近身边多了个人，就托我来看看。”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他是个很没意思的人，整天板着一张脸。”
说完，张海楼摆了摆手：“行了，我先走了，去处理一下吴邪那边的事。”
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步子依然轻快，但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在沈清和张起灵之间跳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
“族长，沈小姐，你们好好聊。”他说，语气轻快里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感。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也不等任何人反应，闪身从门缝里蹿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咔哒。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清站在原地，面对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张起灵依然靠在窗边，姿势和刚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淡然。
但沈清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点点——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她这一整天都在练习观察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听见了，而且他也在尴尬。
这个认知让沈清莫名其妙地觉得平衡了一些。
“那我……也回去了。”她说，“明天见。”
张起灵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沈清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把张海楼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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