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蹲在那行脚印旁边,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最小的那个赤脚印子上。

脚印上附着一层黄褐色的蜡状物,在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一股腐臭混着油脂的酸败气味直冲脑门。

“是尸蜡。”她站起身。

王月半端着枪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小脚印,又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直直地指向墓室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青花云龙大瓷缸。缸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好几百年没人动过的样子,但那行脚印在灰尘中清清楚楚,像是昨天刚踩上去的。

“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来的,胖哥那东西不会还在这吧。”吴邪小声说。

他又低声对王月半说会不是是小粽子。

张浩拎着氧气瓶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说:“你们说的粽子,是不是五芳斋那种?我上回去嘉兴,专门买了两盒肉粽,可好吃了,等出去我给你们一人寄一盒,蛋黄肉粽,肥而不腻——”

王月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肉都在抖:“张教授,您再多说一个字,胖爷我现在就把您塞缸里去跟那东西作伴。”

张浩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清绕过大瓷缸,看到了缸后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一只小提琴盒子大小的木棺,双凤雕花,乌木质地,棺材盖已经被打开,歪在一边,里面空空荡荡。棺身上有几个小洞,洞的边缘发黑,一道深色的痕迹从洞里延伸到棺材底部,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流出来过。

“这不是箱子。”沈清说,“这是婴儿棺。尸体不见了。”

王月半凑过来用手电筒里里外外照了一遍,可惜地叹了口气:“看这棺材的规格,就知道这小孩子身上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可惜尸体不知跑哪去了,不然压几下,说不定还能压出几颗珠来,那玩意儿一颗够胖爷在北京买套房。”

几个人四处找了一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连块骨渣都没有。

阿宁从后面走上来,冷冷地提醒了一句别浪费时间。

王月半自知理亏,没再吭声,几个人把潜水器械整理好,正准备继续往墓室深处走,王月半忽然停住,看了沈清一眼,嘴巴动了动。

沈清叹了口气:“有话就说。”

“你们说,那小粽子,会不会爬到边上的大瓷罐里了?”王月半朝那只青花瓷罐努了努嘴,又赶紧补充,“我刚刚听里面有声音。”

话刚落,那只大瓷罐突然“咯哒”一声翻倒在地上。罐子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竟“咕噜咕噜”地朝甬道方向滚了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它走,又像是在刻意引路。

王月半愣了一下,骂了一声,端着枪就追了上去。

沈清来不及阻止,只能跟上,吴邪、阿宁、张浩也陆续跟了进来,五个人鱼贯钻进了那条漆黑的甬道。

甬道比之前的墓道窄得多,两侧是打磨光滑的汉白玉,没有任何装饰,但石质温润,手电筒的光束照上去能反射出淡淡的光晕,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每一块大小相同,拼接严丝合缝。

王月半追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回头说这边肯定有机关,让大家小心。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沈清回头看到,阿宁脚下一块石板已经陷了下去,她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们。

呼啸声破空而来,几支几只箭飞来,阿宁的惊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沈清从未见过的冷厉——她闪电般地转身甩手,凌空一把抓住了那支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趴下!”沈清大喊。

话音刚落,两侧石壁的暗槽里同时射出十几道白光。弩箭像雨点一样密集,沈清猛地趴在地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她抬头看到了一幕让她心里发凉的场景——阿宁没有趴下,她一把抓住吴邪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身前,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吴邪胸口中了几箭,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阿宁拖着他一边往前跑一边用他当盾牌,动作冷酷而高效,头也不回地冲到了甬道尽头的一扇石门前。

阿宁闪身进去,然后把吴邪推倒在地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月半从地上爬起来,骂了一声,端起枪就要往前冲。刚跑两步,一支弩箭扎进了他的肩膀,紧接着又是一支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停,咬着牙又往前冲了几步,箭雨太密,王月半被绊了一下,单膝跪倒,背上又中了两箭。

“胖哥!”沈清喊了一声。

王月半趴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箭虽然不致命,但铁钩勾住了衣服和背包带子,把他整个人缠在了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回头冲沈清喊:“别管胖爷,先看吴邪那小子!”

箭雨终于停了,沈清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吴邪身边,吴邪趴在石门外的地上,背上、肩膀上、胳膊上挂了好几支箭。

她注意到掉到地上的箭头是莲花状的,她试着拔了一个吴邪手臂上的,发现手上没伤口。

她又拔了几支,吴邪背上只有几块浅浅的红印子,连血都没出。

“没事,箭伤不了人。”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邪慢慢翻过身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石门,声音有些发涩:“她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进去了。”

沈清转身去看王月半,王月半还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排箭杆,像个刺猬。

她走过去,抓住他背上最粗的一支箭,用力一拧拔了出来,箭头同样是莲花头,铁钩勾住了潜水衣的纤维,但没有刺进肉里。她又拔了几支,王月半的背上只有几块红印子,比吴邪的还浅。

“没事,皮都没破。”沈清把箭杆扔在地上。

王月半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摸了摸被射中的地方,骂了一声:“他妈的,吓唬人的。胖爷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气枪,检查了一下,枪没坏。

然后转头对沈清说:“妹子,我看咱们别追了。这娘们儿太狠了,连自己人都当盾牌使。咱们回去把氧气瓶都藏起来,大不了尾款不要了,我们找些值钱的东西出去吧。”

沈清正要回答,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张浩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慌张笨拙的挣扎,而是流畅得像一条蛇从地上弹起。

他的肩膀向内收缩,整个人的体型小了一圈,那件肥大的潜水衣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紧身衣。

沈清的手悄悄的摸到包里的枪上。

张浩伸手从耳后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人皮面具。面具下面露出的那张脸——眉眼淡然,瞳孔幽深,像是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张起灵。

王月半张大了嘴,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张小——小哥?怎么是你?”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把人皮面具随手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咔咔作响,恢复了正常体型。

他的目光扫过甬道里的几个人,在沈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王月半还在震惊中,结结巴巴地追问:“你什么时候扮成张秃子的?那真正的张秃子呢?”

张起灵没理他,走到沈清面前,说:“这种箭,不是为了杀人,或许是这墓室的主人想放我们一马,让我们知难而退”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到出发之前,在北京的那个晚上,张起灵说的那句“可以去。”

她当时以为他之前和这个公司合作过有所了解,现在她站在甬道里,看着他从张秃的人皮面具下面露出真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可以去”,是因为他也会去。

沈清弯腰又捡起几支箭看了看,确认每一支都是莲花头,没有一支能致命。

“走吧,先回耳室,把氧气瓶藏起来。”沈清转身往回走,几个人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几人震惊的发现原本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的五个氧气瓶、浮力背心和脚蹼,全部不见了。

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五个沉重的氧气瓶如果被人搬走,地面上一定会留下划痕。但灰尘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人动过。

王月半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束在空荡荡的角落里扫来扫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沮丧。

他把枪往地上一搁,叉着腰,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骂了一声。

“我操!阿宁那娘们儿不会在后面安排了人把氧气瓶偷走了吧?”王月半的声音在空旷的耳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她是不是下来之前就跟她的人说好了,等咱们进了甬道触发机关,就趁乱把装备全搬走。她想让咱们死在这儿!”

吴邪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月半还在骂:“胖爷我下了一辈子斗,头一回被人把氧气瓶给偷了。这要是传出去,胖爷的脸往哪儿搁?关键是——这他娘的怎么做到的?一点声音没有,一点痕迹没有,五个气瓶就这么凭空没了?”

“那么多氧气瓶,不可能没有痕迹,找找线索。”沈清举着手电筒,仔细的检查这个房间。

王月半和吴邪分头在房间里翻找,张起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在门框和石壁上游移。

王月半翻了几分钟,站起来挠了挠头:“妹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太一样?”

“不对。”沈清,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这不是我们刚才那个耳室。”

王月半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个角落,脸色变了:“我操!真的不一样。刚才那个耳室,四个角上都是空的,这边怎么有个柱子?那边那个婴儿棺材也不见了,陪葬品的摆设也变了——之前那个青铜鼎是放在东边的,现在跑到西边去了。”

吴邪的脸色也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顶部,声音有些发颤:“顶上的浮雕也变了。刚才那个耳室顶上是星图,这个是……”

沈清顺着他手电筒的光束往上看,顶部浮雕不再是星图,而是两条互相缠绕的巨蛇,盘绕在整个圆梁上,刻得栩栩如生。

沈清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四周的石壁、石柱和顶部的浮雕。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老胡讲过的一个故事——那还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事,老胡蹲在古玩店后面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一边擦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一边跟她闲聊。

“有些墓啊,不是死物。”老胡当时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你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样子,出来的时候就变了。不是闹鬼,是建墓的人太聪明了。他们把墓室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排列,用机关控制通道的开合,让整个墓室的结构随时都在变化。你以为你在往回走,其实你已经走进了另一条路。”

沈清把这段话简短地说了出,说这是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王月半听得一愣一愣,挠着头:“妹子你说的太复杂,我听不懂。”

吴邪脸上露出种茅塞顿开的恍然,说:“电梯。这是电梯。”

王月半更糊涂了:“什么电梯?这地方连电都没有,哪来的电梯?”

吴邪说“就是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间耳室在某一层。我们走出去,经过甬道,触发了机关。就在那个过程中,整条通道上下移动了——不是我们走错了门,是这间耳室被换到了另一层。和电梯的原理一样。你以为你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其实你到了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王月半张大了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顶部的巨蛇浮雕,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如此,他娘的还真是简单,我还以为是鬼打墙了,原来不过如此。”

吴邪点了点头,说“原来我三叔之前说的‘电梯’,就是这个。”

沈清看着吴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让她心里隐隐发凉,这个三叔,像是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

感觉他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他们是那根线上的珠子,他三叔是那个穿线的人。

吴邪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茫然:“怎么了?”

沈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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