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收拾妥当之后，沈清开始往里头添家具。
正房和东厢房里那些老木床和大衣柜，郑师傅翻新的时候就跟她说过，木头已经蛀了虫眼，柜门关不严实，抽屉轨道也变形了，修不如换。她当时说先留着，翻新完再说。等院子彻底收拾干净之后她看了两天，越看越觉得那些老家具配不上这四面新刷的白墙和新换的木窗，于是让郑师傅收尾的时候连同建筑垃圾一块儿清走了。老家具搬出去之后，卧室里空荡荡的，阳光从新窗框里照进来，铺了一地，连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接下来就是填满这些空房间，她拿了张纸，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床两张，衣柜两个，沙发一组，茶几一张，电视柜一个，冰箱，洗衣机，电视。写完之后她骑上自行车，去了十里河附近一家新开张的家具城。
家具城门口挂着大红的促销横幅，音箱里放着流行歌曲。她锁好车走进去，先上了二楼家具区。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制服的导购姑娘迎上来，笑着问想看什么风格。沈清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姓周。她说买床和衣柜，卧室用的，简单就行。小周把她往浅色原木区引，她没跟过去，自己走到旁边的深色实木区，停在一张水曲柳的木床前面。
床架简洁，床头板是一整块木料，纹理直而密，在灯下泛着暖调的浅棕色。她蹲下来看了看床腿的榫接，又敲了敲床板试厚实度，站起来之后问有没有配套的衣柜。小周说有，带她看了同系列的双开门衣柜，内部格局合理，抽屉导轨推拉顺滑。沈清拉开抽屉试了两下，又关上柜门看了看门板接缝的严密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把床和衣柜的数量从一套改成了两套。
“主卧和次卧各一套，都要这个水曲柳的。”她把单子递过去，“客厅还要一组沙发、茶几和电视柜。”
小周接过单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去拿了计算器，按了一通之后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总价，又补了一句可以参加商场的满减活动。沈清点了点头，又问楼下家电区在哪儿。小周说我带您去，转身的时候马尾辫甩得差点打到旁边的展示柜。
家电区在一楼。冰箱挑了双门的，上面冷藏下面冷冻，容量比以前那台老式小冰箱大了一倍。洗衣机选了个全自动的，她受够了以前那台老式双缸洗衣机——脱水筒转起来像拖拉机。走到电视区的时候脚步停了片刻，她平时不看电视，但想着总有些晚上会想坐下来看点什么，最后挑了台二十一寸的。导购问要不要送货，她说要，和家具约在明天一起送。
买完大家电，她又去了一趟商场四楼的家居区。床还没有铺盖，沙发还是光的，以前在老房子用的那套旧床品已经洗得发白发薄，被套边缘磨起了毛边。新床新柜子，该配新的。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手指从一排排四件套上慢慢划过——碎花的太花哨，格子的太像宿舍，缎面的太娇气不好洗。最后挑了两套纯棉的，一套烟灰色，一套米白色带极细的浅灰条纹，摸上去厚实柔软。被芯也买了两条，一条薄羽绒的春秋盖，一条厚棉被的冬天盖。枕头拿了两个软硬适中的，又顺手带了一对靠垫，米色的，和沙发刚好配。经过窗帘区的时候停了片刻，挑了一副素色的棉麻窗帘，浅灰色，够厚实，早上能遮得住光。又拿了一块进门的地垫，棕色剑麻编织的，用来蹭鞋底的泥。
然后是院子。家具家电填满了屋里的空房间，院子也需要填满。她又特意去了一趟花鸟市场，挑了两盆月季，一盆粉的一盆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已经打了花苞。又拿了一盆薄荷，种在红陶盆里，手指捻一下叶子就蹿出一股清凉的香气。走到卖藤编家具的摊位前，看中了一把新的竹编躺椅。椅背的弧度做得刚好，腰部有个自然的凹陷托着，扶手宽而平，她躺上去试了试，整个后背都舒舒服服地贴在椅面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旁边搬花盆，见她躺上去不起来，笑着说姑娘你这架势是真看上了。沈清站起来说这把我要了。
最后去水族区挑了两口粗陶大缸。矮胖圆缸，釉面粗糙，沿口压了一圈绳纹。她在每口缸里放了几尾最普通的红草金，水面浮了几片睡莲叶子。鱼刚入缸的几天有些怕生，总是躲在莲叶底下，沈清端着小板凳在旁边坐上半天，它们才慢慢游出来，不慌不忙地摆着尾鳍。
院子里多了几盆花、两缸鱼和一把新躺椅，一下子活了过来。
送货那天是周四。两辆送货车停在胡同口，一辆拉家具家电，一辆拉床品和杂物。师傅把水曲柳大床的床架卸下来扛进院子，沈清在后面扶着床头板，让师傅把主卧床靠窗摆，次卧床靠墙。沙发对着电视柜，茶几摆在沙发前面，冰箱放在厨房门边，洗衣机搁在后门廊下接好上下水。全部安置好之后，她把新买的四件套拆开过水，特意多洗了两遍，洗完后抖平拿到院子里晾晒。院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床单被套，烟灰的和米白的在秋风里一前一后地晃。晒干之后她把脸埋进叠好的被套里闻了一下，棉花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干爽温暖，和以前旧被套那种怎么也除不掉的潮气完全不同。
她把主卧的床铺好，床单四个角塞得平平整整，羽绒被套上被套，枕芯塞进枕套拍松，靠垫搁在床头。窗帘挂好，地垫铺在床前。然后退后几步看了看，水曲柳的床在木窗边，米白色床品配浅灰窗帘，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得整个房间都温柔了一截。她站在卧室门口，觉得这个房间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根纱线、每一道纹理都是。来北京的第二年秋天，她终于有了一个看着像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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