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软软和陆潇潇因为都隶属于同一个部队系统,所以她们是第一时间知晓的。

陆潇潇在手术室的门口,像一头困兽一样走来走去,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宁黎笙终于接到了部队打来的通知电话。

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直接骑着自行车,一路狂蹬赶往军医部。

当他跑到手术室门口时,已经跑得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到走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陆潇潇猛地回头:“爸!”

“潇潇!你妈……你妈她怎么样了?”宁黎笙冲过去,一把抓住陆潇潇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厉害,“送来多久了?软软呢?软软在不在?”

陆文娟出了事情,部队第一时间先通知了同在军区的陆潇潇,身为军医的宁软软自然也立刻得知了消息。

紧接着,政治部的同志才打电话去通知宁黎笙。

部队之所以会按照这个顺序通知这些家属,就是因为他们深知一个道理。

如果陆文娟在手术台上真的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问题,或者到了弥留之际,在这时候,她肯定第一时间最想要见到的,就是自己最亲的家人。

而且,宁黎笙是个读书人,有文化,陆潇潇是个军官,懂纪律。他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也不会在医院里撒泼闹腾,影响医生的救治。

这才把他们都通知了过来。

“爸,你别急。妈已经进去开始手术三个小时左右了。现在人还没有出来。”陆潇潇扶住宁黎笙,咬牙切齿地说,“听送来的战友说,是子弹伤到了左肩靠心脏的位置!”

“该死的特务!”宁黎笙一个文弱书生,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眼眶通红。

“软软在手术室里呢,她作为副手在帮忙。”陆潇潇赶紧补充了一句。

说来也奇怪,陆潇潇刚才一个人等的时候,慌得六神无主。但此刻,看到宁黎笙来了,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忽然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没事。有软软在里面,咱们俩就别在外面自己吓自己了,别担心了。”

宁黎笙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嘴上这么安慰着,但他自己其实也很慌张。

他和陆文娟在一起这么久了。从一开始的相敬如宾、搭伙过日子,到后来两个人慢慢地把心扉敞开,把话说开。

他们也开始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拥而眠。虽然因为年纪和一些心理障碍,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但日渐相处以来,宁黎笙发自内心地觉得,陆文娟是个极好极好的女人。

只可惜这一点,他明白得太晚了。好在,上天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文娟,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宁黎笙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里祈祷。

两个人在门外焦急地一直等、一直等。

而此时,在明亮无影灯下的手术室里。

宁软软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主任在给陆文娟做手术。

主任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大血管,成功地取出了那颗嵌在骨头缝里的子弹。

宁软软作为副手,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有条不紊地,在主任伸手的一瞬间,就将需要用的止血钳、缝合线等手术器械准确地递过去。

随着子弹被取出,伤口被缝合,心电监护仪上,陆文娟原本微弱的血压和各项生命体征数值,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平稳和正常。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除了左肩被打中的那颗致命子弹之外,护士在给陆文娟清理身体时,宁软软看到了她身上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伤口。

有些伤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已经愈合了,变成了一道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伤疤,盘踞在她的腹部和后背。

而有几道新伤,皮开肉绽,确实是才刚添上去的。

看那伤口的形状,应该是在撤退途中和特务进行近身肉搏斗争的时候,被特务用锋利的军刺在后背狠狠划开的。

这伤口的惨状,和陆潇潇上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受的伤,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不致命的外伤小伤,主任就交由宁软软来负责清理和缝合。

宁软软拿着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地擦拭着陆文娟后背上的伤口。

看着那些新旧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疤,宁软软的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了蓝色的无菌布上。

“好了,小宁,你也别太紧张,人已经救回来了。”

旁边的刘医生看到她掉眼泪,以为她是心疼母亲,便温和地开口安慰道:“作为保家卫国的军人,就是这样的。这几年,我们在急诊室里,处理了太多战士们血肉模糊的外伤。”

刘医生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意:“大多数一线作战的军人,身上都是这样的。更何况,是像陆师长这样极其优秀、身先士卒的女同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留在野战部队,兢兢业业,从来没有要求过特殊的照顾。”

“她去执行过的危险任务太多了,之前受重伤的次数也很多,只是她性格要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也不让家属知道。”

刘医生看着昏迷的陆文娟,感慨万千:“一位女同志,能拼杀到如今师长的职位上,她一定是在背后付出了比常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巨大努力和鲜血!我们整个军区的人,都很敬佩她!”

听着刘医生的话,宁软软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直观地深入了解了陆文娟这个继母。

身为一名女性,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足以证明她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证明她无上的荣耀!

可是,在世俗的偏见下,她却不能把这些象征着荣誉的伤口露出来给别人看。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伤痛,任由某些心胸狭隘的人,在背后嫉妒地嚼舌根子。

不管是这个保守的年代,还是在后世那个相对开放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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