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安镇的船比来的时候快多了,顺流而下,天还没黑下来就已经到码头了。
沈小满一路上话没停过,从魏学正出的题聊到书院里的讲堂有多大,又说那个书房里的书架比他们学堂的教室还高,沈鹿溪听了一路,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下了船,顾南祁去码头边跟李铁牛打了声招呼,定了下趟送鱼的时间,沈鹿溪领着沈小满直接回家。
刚进院子,柳荞娘就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一把搂住沈小满上下打量:“瘦了没?饿了吧?锅里有粥,我去给你热一碗。”
“娘,我不饿,在船上吃了肉饼。”
柳荞娘哪听得进去,转身就往灶房跑,一边走一边喊:“大山,鹿溪他们回来了!”
沈大山从后院绕出来,正拿着布擦手上的泥巴,看了一眼沈小满,咧嘴笑了笑:“回来了就好。”
沈小满迫不及待地把入学文书掏出来,在沈大山面前展开:“爹你看!魏学正亲手写的,上面还盖了印!”
沈大山看着手干净了,接过文书看了半天,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认识,只认得沈小满三个字和那个红彤彤的印章。
“好......好啊......”沈大山的嗓子有点哑,把文书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沈鹿溪,“这个你收着,别弄丢了。”
“放心吧爹,丢不了。”
柳荞娘端了粥出来,还切了一碟子腌萝卜,硬是让沈小满坐下吃了半碗才罢休。
沈小满一边喝粥一边说着府城的事,什么书院的门有多宽,门房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魏学正长什么样,说得绘声绘色,柳荞娘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沈鹿溪没急着凑热闹,把行李放好之后去了铺子那边。
铺子已经收了摊,灶台擦得干净,碗筷归了位,周翠兰在楼下扫地,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沈掌柜,你不是去府城了?”
“小满还有段时间才去报道,这几天就先回来了。我娘这几天把店管得怎么样?”
“好着呢,你娘掌勺比你还利索,楼上的客人吃完了还夸做得好呢。就是你娘不放心,总是担心做的不够好,这几天上火上的嘴都快起泡了。”
沈鹿溪笑了一声,上楼检查了一圈,灶台收拾得干净利落,调料罐排列整齐,蚝油用了小半罐,花椒油基本没动。柳荞娘这几天做的菜应该是以红烧和清蒸为主,省着用的调料。
从铺子出来,沈鹿溪拐去了方九龄那边。石斛她从空间带了出来,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方九龄正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碗凉了的茶。沈鹿溪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轻轻推了推。
方九龄睁开眼,看了看油纸包,伸手打开,里面是一把石斛,茎秆粗壮,断面翠绿。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拿起一根端详了半天,在指尖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错啊,这石斛长是我去年让你给种的那批?怎么能长这么快?看着像三四年的样子。”
“对,是你让种的,成色还可以吧。”
“真是奇了。”方九龄反复看着点了点头,把石斛一根根整齐放回油纸里,包好收进枕头旁边的布袋子里:“我让你自己留一部分,你留了?”
“嗯,自己留了一半,给您来拿一半。”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方九龄嘴上说得随意,手上把那包石斛护得很紧。
“方先生,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沈鹿溪在旁边坐下来,“孙大夫前阵子偷喝了酒,脾胃又犯了,您开的方子他吃了好些了。我想着长期喝酒伤脾的人,光靠药养是不是不够,有没有什么食补的法子能搭着一起用?”
方九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想说:“山药粥配红枣,每天早上喝一碗,健脾养胃。薏仁也行,煮粥的时候放一把,祛湿。他那个脾胃,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最要紧的是把酒戒了。”
“戒酒这事还得麻烦您多盯着呢,就怕他嘴上答应背地里偷喝。”
“这东西,盯得住一时盯不住一世,他要是自己想不通,谁劝都没用。”方九龄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灵芝方子用了之后气色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脉象也稳了些。”
沈鹿溪点了下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九龄忽然叫住她:“丫头。”
“方先生还有事?”
“我那本药典里还有什么你想看的,直接跟我说,把你想看的都拿去吧。”
沈鹿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方九龄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
回到家已经入夜了,沈小满被柳荞娘催着洗了脚,抱着那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不肯撒手。
沈鹿溪把他赶进屋,自己坐在灶房里就着油灯写信。
信是写给钱师爷的,她把在府城书铺买的那本杂记里关于旧水渠的内容摘了一段抄进信里,又提到清河书院藏书楼里可能有《河渠志》残卷,建议魏知府派人查一查旧水渠的实际情况,看看有没有疏通的可能。
另外她又单独写了一段,提到城南丰源粮行低价卖粮的事。没写太多,只说了粮价反常,请知府大人留意。
写完了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打算让柳青河下趟去府城的时候带上。
灶房里的火熄了,沈鹿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笔墨收拾好。
走到院子里,顾南祁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在搓绳子。
“怎么还在忙?”
“等你。”顾南祁放下手里的草绳,抬头看她,“周平那边查到了一点丰源粮行的底细,那家粮铺的粮食是从淮南运过来的,走的水路,运费确实不低。能卖得比本地便宜,说明进货价极低,要么是陈粮掺新粮卖,要么是有人在背后贴钱。”
沈鹿溪停下脚步:“贴钱卖粮?谁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不好说,还在查。”顾南祁把搓好的草绳绕成一圈放在石凳上,站起身,“你那封信里有没有提这个?”
“提了,写了让知府留意。”
顾南祁点了下头:“这事不急,急了反倒打草惊蛇。让周平继续盯着就行。”
沈鹿溪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顾南祁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写了信?”
顾南祁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灶房的灯亮了那么久,你又不是在做饭。”
沈鹿溪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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