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车。
名字很好听。
像一辆,会把人送去歇口气的车。
郑直不跟它争这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再好听,也架不住四样东西,一栏一栏地核。
郑直只问四件事。
告知。
同意。
去向。
医修随车。
这四样,是把一个人“正正当当接走”的底线:先告诉他,再得他点头,写明送去哪,路上配个医修。
四样齐全,才叫接送。
缺一样,就得问一句:凭什么,接走一个大活人。
陈槐照着车簿读。
告知栏:
【已告知。】
同意栏:
【代签。】
去向栏:
【临静院。】
医修随车栏:
空。
四栏念完,铜楼里的气,沉了半分。
告知,写着“已告知”——告没告知,死无对证。
同意,是“代签”——本人没签,是旁人替他按的手印。
去向,临静院——一座没有医修的院。
医修随车,空。
四样里,头一样查无对证,后三样,样样都歪。
罗清叶的脸,彻底冷下来。
“谁代签?”
陈槐看下一格。
“外务清三-访九。”
外务副令立刻道:
“病患咳痰不便签押。”
“由照护人代签,合乎临时安抚流程。”
郑直没纠缠“咳痰能不能签”。
他写:
“照护人是谁指定?”
外务副令道:
“外务按规程指定。”
郑直就等他这一句。
他在木板上,一行一行往下写:
外务,指定。
指定的,是自己。
自己,代签。
自己,接走。
自己,静养。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最后半句,他没有写。
可满座的人,都已经替他读了出来——
自己,证明自己照护得当。
从头到尾,告知的是外务,代签的是外务,接走的是外务,静养的也是外务。
一桩“安抚”,自己经手,自己作证。
中间,没有一个外人,能挤进来看上一眼。
这哪里是什么照护流程。
这是一只手,把人接走,再用同一只手,证明自己接得没错。
柳青禾忽然冷笑了一声。
“换在坊市,这叫自卖自买。”
“自家的货,自家收钱,再自家盖一个‘童叟无欺’。”
“哪个买家,敢认这笔账?”
她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懂这里头的门道:一桩交易,但凡卖的、买的、验货的,是同一个人——这账,从根上就信不得。
外务这套“安抚”,坏就坏在这里:接人的、代签的、作证的,从头到尾,是同一只手。
没有第三只眼睛盯着的买卖,叫骗局。
杜契使沉声道:
“安抚车并非拘押。”
“病患可离院。”
郑直只回两个字:
“离院规则。”
车簿,没有。
临静院簿,还没开。
说“病患可离院”,轻巧。
可怎么离、向谁说一声、谁来放行——这套“离院规则”,车簿上一个字都没有。
一座说着“随时能走”、却连“怎么走”都没写的院子,那扇门,到底是开的,还是关的?
车簿上的同车名单,继续往下展开。
青灰七号。
息声待访一。
息声待访二。
三人同车。
三个名字,同一辆车。
同意栏,三个,都是代签。
医修随车,三个,都是空。
罗清叶盯着那三个“空”字,声音压得极低。
“一辆车,三个病人。”
“连一个医修,都不肯配。”
那不像送病人去养病。
倒像,是怕这三张嘴,在人前多待一刻。
撞上这套“安抚”的,不止一个人。是三个人,被同一套法子,一道接走。
陈槐忽然道:
“还有一条路线,能对上。”
他把田小满那一案的转医路线影像,调到了旁边。
外务暂候点。
临静院北侧车道。
同一款院印。
陈槐的指尖,停在影像上那一枚院印上。
“田小满的清三-补-零一。”
“转医之前,曾在这条路线上,待转。”
走的,是临静院北侧那同一条车道。
盖的,是临静院那同一枚院印。
青罗弟子脸色,瞬间白了。
“小满……也去过?”
铜楼里,一时没人出声。
郑直却没有顺着这股气,把“田小满也被关进过临静院”这句话写下去。
影像上对得上的,是路线,是院印。
至于田小满那天,究竟有没有真被送进临静院的门——眼下,还没有第二样东西能证实。
他在木板上,落下的,是另外四个字:
“同路线待核。”
不是“去过”。
是“同路线待核”。
一字一字,都卡在他查得到的那条线上,多一分都不写。
他比谁都想把田小满和临静院,钉在一处。
可正因为太想,他才更不敢抢这一步——抢错一步,百丹阁立刻能反咬一句“低阶台栽赃”,连前头那条对得上的路线,都得跟着作废。
齐墨把照影器的光,悄悄压低了些。
柳青禾把那本执行账,重新摊到了案上。
下一样要核的,已经摆在眼前:临静院的院簿。
百丹阁口口声声,它是一座“临时静养”的院。
不是拘押地。
可一座静养的院,为什么要有“同款院印”“北侧车道”“代签接走”这一整套,连一个外人都不肯放进去的规矩?
郑直把“临静院院簿”五个字,重重圈了一下。
车簿,是这辆车的账;院簿,才是那座院的底。
车,把人接到了门口;门后头那一笔,还锁在院簿里,至今没人翻开过。
院门,还没开。
门后头那三个“息了声”的人,正等着有人,把这道门,一寸一寸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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