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七两个字第三次出现。
领告知。
切远诊灯。
取药。
三件事,本可以各有解释。
可同一个封号连在一起,就不像巧合了。
领告知的,是护七。
切远诊灯的,是护七。
取那碗压喉草的,还是护七。
一桩事里出现一次,叫职责;出现两次,叫凑巧;可同一个封号,在三处最要命的地方,回回都在——这就不是“凑巧”两个字,能盖过去的了。
郑直要的,从来不是抓住护七这一个人。
他要的,是让满楼人都看清:这三件事,本就是同一只手做的。
严素仍然稳。
“外务照护人负责同一病患全流程。”
“签收、照护、取药都由护七执行,合乎流程。”
郑直写:
“可记。”
“流程集中。”
“责任也集中。”
严素没有接这句话。
她接不了。
“流程集中”是她自己说的——签收、照护、取药,都归护七一个人。
那么这一连串里出的每一个岔子,也就顺理成章,全压在了同一个封号上。
她想用“合乎流程”替百丹阁开脱,反倒亲手把这份责任,拢成了一处。
罗清叶把压喉草单独列了一行。
“压喉草不是毒草。”
“少量止咳,配清脉水可缓喉痛。”
“但三钱,对低阶少年偏重。”
“尤其他已经喉息断续。”
罗清叶咬得很死:压喉草本身,无罪。
它是好草,是治咳的常药,医馆里随处可见。
有罪的,从来不是草。
是把它放进了一个最不该放的人的碗里;是明知他喉息断续,还偏偏下了三钱这样的重量。
同一味药,救人是它,害人,也是它。
分界,只在一个“量”字上。
杜契使道:
“三钱可能是整炉汤。”
“不代表田小满一人服用。”
“同意。”
“核碗数。”
陈槐已经把汤药单和取药账并排。
“清三-补-零一静养汤。”
“同房人数空。”
“碗数未列。”
“需看送药记录。”
紫纹契牌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评议使抬了抬眼。
铜墙才浮出送药记录。
送药对象:
【清三-补-零一。】
同房静养:
【一。】
一。
同房静养,只有一个人。
那就再没有“整炉汤分给多人”的说法了。
一碗三钱压喉草的汤,从头到尾,只灌给一个人:
喉息本就断续的,田小满。
药碗:
罗清叶看着那三行字。
没有立刻说话。
她越不说话,白掌柜越不安。
最后,她道:
“若记录无误。”
“三钱压喉草,一人一碗。”
“有压喉风险。”
“我不定故意。”
“但不该继续照此服用。”
“先停此方。”
“你无权停百丹阁用药。”
郑直改写:
“申请医修复核前暂停。”
罗清叶点头。
“这是医修建议。”
评议使看向杜契使。
“百丹阁是否接受暂停清三-补-零一当前静养汤,待医修复核?”
杜契使沉默。
严素低声道:
“可暂停一剂。”
白掌柜猛地看她。
严素没看他。
她知道这时候不让,会更难看。
严素是个聪明人。
她比白掌柜看得远:这一碗汤的事,已经被罗清叶、被齐墨、被满墙的字,验到了这一步。再咬着不放,百丹阁就要从“照护不周”,变成“当众拒绝给一个快不行的病人停药”。
那才是真的,洗不干净。
丢一剂汤,保住一张脸。
这笔账,严素算得清。
铜墙记录:
【清三-补-零一当前静养汤,暂停一剂,待医修复核。】
青罗弟子像被抽走了半口气。
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终于有人把那只碗从田小满嘴边拿开了一点。
只拿开了一点。
一剂。
不是无罪开释,不是真相大白,只是那碗日日灌下去的汤,今夜停了一回。
可就是这一回,青罗弟子等了太久太久。
他不敢去想,田小满这些日子是怎么一口一口,把那碗压喉的汤咽下去的。
他只知道,今晚,至少今晚,师弟的嘴边,空了。
郑直继续写:
“第二次远诊。”
杜契使立刻道:
“不可。”
这一次,他拒绝得极快。
“病患喉息更弱。”
“刚才远诊已造成波动。”
“不宜再问。”
郑直看着他。
慢慢写:
“喉息更弱,原因?”
“病情自然波动。”
“或药。”
杜契使脸色难看。
就两个字:或药。
郑直没有说“是药”,他说的是“或药”——也许是病,也许,是药。
可这两个字,已经够杜契使难受的了。
因为验证它,太简单了:停了那碗汤,半个时辰,看田小满的气息灯,是稳住,还是接着往下掉。
若停药他就缓过来一点,那这“病情自然波动”,就再也圆不下去了。
真相,有时候不需要谁去说。
只需要,把那碗汤,停一停。
评议使敲案。
“第二次远诊暂缓。”
“百丹阁提交暂停服药后半个时辰气息灯。”
“不得代述。”
“不得切灯。”
铜墙落字。
不得切灯。
护七封号旁,那四个字亮得刺眼。
这四个字,是郑直替田小满讨来的第一道护身符。
上一回,田小满刚写到第二个“药”,那盏灯就被一只灰戒的手生生掐灭。
这一回,铜墙当着满楼的面,把“不得切灯”四个字,钉在了护七的封号旁边。
谁再敢伸手,谁就是当众撞这四个字。
郑直放下笔,望向那枚紫纹契牌。
半个时辰后的那一盏气息灯,会替田小满,说出他自己说不出的那句话——
那碗汤,到底是在治他,还是在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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