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三个字没有被写上铜墙。
郑直不许。
青罗弟子说出口是一回事。
铜墙公开记录,又是另一回事。
陈槐只写:
【清三-补-零一,疑似青罗外门弟子,旧名残笔“田”“小”待保护性确认。】
没有满字。
没有宗门底册。
没有住处。
青罗弟子看见这行,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郑直是在替田小满留最后一层门。
郑直比谁都清楚一个名字的分量。
他自己,当年也不过是“试丹杂役郑直”——在丹房眼里,是个名字;在卷宗上,是个待罪的号。
他太知道,一旦“田小满”三个字,当着百丹阁的面,被写上这座铜墙,那这个孩子,从此就再没了藏身的地方。
查案要紧。
可查案,不能拿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安危,去换。
杜契使道:
“即便此人与青罗有关,也非公开反馈方。”
“白石坊台不得越权。”
郑直写:
“不以白石坊台介入。”
“以保护证人申请远诊。”
罗清叶接着道:
“我不问案。”
“只看病。”
“如果他仍能表达,后续是否作证,由他自己决定。”
“如果不能表达,至少先救人。”
罗清叶是医修,不是讼师。
在她眼里,田小满首先是个病人,其次才是一桩案子里的“清三-补-零一”。
作不作证,是后话;能不能救,是当下。
她要先弄清的,不是这个人能不能帮郑直赢——是这个人,还能不能,被救回来。
白掌柜忍不住道:
“万一他根本不愿被你们打扰?”
“所以不入室。”
“远诊灯。”
“三问。”
“疼否。”
“能否按。”
“愿否医。”
陈槐补:
“只需动作答复,不需开口。”
三问里,最要紧的,是最后那个“愿否医”。
郑直要救田小满,可救不救,得先问过田小满自己。
连治病,都要先得他一个点头——这世上,终于有人,把“问过他”这三个字,放在了“替他做主”前头。
严素道:
“远诊也需总号许可。”
柳青禾淡声道:
“总号既已把他的号挂进试照附件,又让代述人替他按外务回访,总号已经替他开过不止一扇门。”
“现在只开一盏看诊灯,反而说门不能开?”
这一问,问得杜契使哑口。
百丹阁把田小满的号,挂进过样本试照;让人替他,按过外务回访;甚至,替他“同意”被当成改良的料。
那么多扇门,百丹阁开的时候,从没问过田小满一句。
偏偏到了“请个大夫,看看他还活着没有”这一扇门——他们,忽然就讲起“不便打扰”来了。
评议使看向杜契使。
“百丹阁意见?”
杜契使沉默很久。
他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
拒绝远诊,就像怕田小满还活着。
同意远诊,又可能让田小满自己按出别的东西。
高阶复核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每条路都不是死路。
但每条路都有留痕。
这正是郑直这一个多月,在白石坊一栏一栏磨出来的东西。
从前的百丹阁,可以装聋作哑,可以不答,可以让一桩事,无声无息地烂掉。
可现在,有了铜墙,有了字段,有了“待审”——他不答,是一种答;他拒绝,也是一种答。
沉默,第一次,也要被记上一笔。
“可开远诊灯。”
“但不得询问案情。”
“不得诱导作答。”
“不得公开影像。”
“接受。”
罗清叶也点头。
“只问身体。”
评议使落锤。
“准一次保护性远诊。”
“范围:气息、喉息、手指反应。”
“不得问案情。”
“不得公开真容。”
“远诊费用入救治资源公开账。”
陈槐立刻记账。
柳青禾取出一枚灵票。
“万宝楼先垫。”
她顿了顿。
“不买结论。”
这四个字,已经成了白石坊台的某种规矩。
林晚也取出一枚小灵票。
“甲九好评者捐半份药费。”
白掌柜脸一僵。
林晚看他。
“我买过百丹阁好丹。”
“所以我更想知道坏事别拖好丹下水。”
评议使准入公开账。
两枚灵票,一枚出自万宝楼少东家,一枚出自一个普通的好评散修。
她们垫的,不是药钱。
是想看一看:这一回,一个被写成号的人,到底能不能,被当成人,认认真真,救上一回。
这笔钱,谁也不许拿去,换一句对自己有利的结论。
铜墙上,远诊灯三字慢慢亮起。
紫纹契牌背后的光很迟疑。
像有人在很远的库房里,掀开了一盏蒙布的灯。
很远的地方,那盏蒙了不知多久的灯,终于透出一点光。
那一头,是个被锁在“静养”里、连名字都快被人擦掉的孩子。
这一头,是一整座高阶预听台,和一个失了声、却偏要替他把话问出来的主评。
两点灯火,隔着不知多少道墙,遥遥地,亮在了一起。
罗清叶站到案前。
她先洗手。
再点自己的医灯。
灯火清白。
不亮。
但稳。
郑直看着那点灯火,忽然觉得喉咙没那么疼了。
至少这一刻,不是为了打赢。
是为了让一个被写成样本号的人,先被当成人。
罗清叶端着那盏清白的医灯,站定。
铜楼里,所有的算计、对峙、术语,在这一刻,都退到了灯影外头。
剩下的,只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个叫田小满的孩子,还疼不疼,还能不能,自己,抬一抬手。
郑直放下木板。
这一问的答案,马上,就要从那盏远诊灯里,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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