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活人。”
木板上的四个字,比“已息声”更稳。
铜墙底部的灰字已经淡去。
清三-补-零一。
已息声。
青罗弟子盯着那处,眼睛发红。
他想问。
谁都看得出他想问。
可郑直没有让他问。
郑直比谁都想问那个零一是谁。
可他清楚,现在问,就是把一个已经没法说话的人,当成一块砸向百丹阁的石头。
零一,得等。
等他先把活着的人,一个一个,问得清清楚楚,等这条链子结实到谁也搬不动——到那时,再回过头来,替零一,讨一讨那一声“息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郑直把木板翻过来,又写:
“公开反馈方。”
“封号作答。”
“不写真名。”
评议使点头。
“准。”
杜契使没有反对。
这一步反不了。
青罗、赤枫、石泉这些名字,早就出现在公开候证里。
他们不是被郑直临时抓来的证人。
他们是自己带着丹盒、医馆抄页、宗库封条,一步一步走进这座铜楼的。
这一点,杜契使最清楚,所以他没敢拦。
郑直这一路,从没“制造”过一个证人。
他只是立了一座台,让那些本就揣着冤、却找不到地方说的人,知道——这里,有一处,肯听他们把话说完。
人,是自己来的。
账,是他们自己带的。
你想说他们是郑直的傀儡,可傀儡,不会自己把宗库封条揣进怀里,走上几百里路。
陈槐翻开外宗候证册。
“清三-补-一七。”
“青罗公开反馈方。”
青罗弟子站起。
“在。”
他声音很哑。
评议使道:
“你只答与你相关之事。”
“可拒答身份。”
青罗弟子点头。
陈槐问:
“你方是否收到过百丹阁补回访告知?”
“收到过。”
“告知用途写什么?”
“补救回访。”
“有没有写,回访号会挂入清火异常样本试照附件?”
青罗弟子摇头。
“没有。”
“有没有写,症状可用于丹效改良试照?”
他咬了咬牙。
“有没有人说明,可拒绝此用途?”
青罗弟子沉默一息。
“他们说,签了才安排回访。”
严素道:
“低阶宗门对文书理解有限,不代表文书没有说明。”
郑直写:
“可记。”
他没有让青罗弟子和严素吵。
活证最怕被拖成口水。
陈槐继续点名。
“赤二-补-二四。”
赤枫执事站起。
“我们收到的是救治回访。”
“没听过什么样本试照。”
“要是知道他们拿病人号去改丹,我们当场就不会签。”
白掌柜冷声道:
“你们懂丹效改良吗?”
赤枫执事看他。
“我不懂。”
“所以才更该告诉我。”
这句话落下,铜楼里有一息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百丹阁这些年最得意的那套逻辑里。
“你不懂丹”,从来是他们堵人嘴的万能理由。你不懂,所以你没资格问;你不懂,所以你说的不算;你不懂,所以你吃坏了,也只能怪自己命薄。
可赤枫执事,偏偏把这句话,反着掷了回去——
正因为我不懂,你才更该,把话,跟我说明白。
“不懂”,是该被告知的理由,不是被蒙蔽的借口。
郑直低头,写了个小字。
“记。”
石泉门那边也给出同样回答。
补救。
回访。
救治安排。
没有试照。
没有样本附件。
没有撤回说明。
陈槐合上候证册。
“三方答复一致。”
“均称未被明示挂入样本试照附件。”
杜契使终于开口。
“请看告知原文。”
“百丹阁不会只凭口头。”
严素取出一叠薄页。
外务堂红线压边。
纸页上方写:
【清火补回访告知。】
主文规整。
回访时间。
回访方式。
症状复述。
救治建议。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小得几乎要贴进纸纹里。
【回访信息可用于总号清火丹效改良。】
白掌柜松了一口气。
杜契使道:
“文书已写。”
“反馈方签收,即视为知情。”
青罗弟子猛地抬头。
“我那张没有这一行!”
严素看向他。
“你确定?”
青罗弟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发软的副本。
边角被汗泡得起毛。
他递给陈槐。
“我不识那么多字。”
“但我记得这底下是空的。”
陈槐展开副本。
铜楼里,算盘珠没有响。
因为不需要算。
那张副本底下,干干净净。
没有小字。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散修,记不住那行小字到底写了什么。
可他记得,那底下,是空的。
严素那张“告知”上,贴着纸纹的小字,写着“可用于总号改良”;青罗弟子手里这张本该一模一样的副本上,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同一份告知,发下去的,和留底的,竟不是同一张。
那行最要命的小字,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铜楼里,静得能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百丹阁拿出来的这份“知情同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们先把人的回访号,悄悄挂进样本试照;再在留底的告知上,补一行“可用于改良”的小字,凑成一份“人家早就点过头”的体面文书。
可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们漏算了,这个不识字的青罗弟子,会把那张被汗泡得发软的副本,贴身揣着,一直,揣到了今日的高阶预听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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