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反馈四个字,比价格更刺耳。
因为它戳中了所有商户的恐惧。
假货商怕真差评。
真货商怕假差评。
一个低阶公评台若只能保护投诉者,不能保护被冤商号,那它迟早会变成勒索场。
这一句,戳到了在场每一个商户的心窝子。
他们恨百丹阁的霸道,却也真怕——怕有朝一日,随便一个散修看你不顺眼,往公评台上一甩差评,你不赔钱消灾,这差评就挂在你头上,洗都洗不掉。
真差评,是悬在假货商头上的一把刀。
假差评,却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
杜契使等的就是这里。
第四枚黑符落下。
符中浮出数十条杂乱投诉。
“百丹阁害人!”
“万宝楼收买公评台!”
“南口药栈黑心!”
“回春斋假低价!”
这些话,没有时间,没有批号,没有物证。
只有愤怒。
杜契使道:
“白石坊开台后,坊内投诉暴增。”
“散修学会用差评威胁商号。”
“小商户被迫排队自证。”
“这就是反馈保护的结果。”
白掌柜冷笑。
“郑直把刀交给每个散修。”
“然后说自己不负责。”
围听席里,有些商户终于忍不住点头。
他们不想站百丹阁。
但他们真怕。
陈槐没有急着反驳。
他拿出一只灰布袋。
袋子打开,里面是四类牌。
白牌,候牌,黑牌,红牌。
“白石坊公评台反馈分层。”
“白牌:可听,不可传。”
“候牌:有初证,可暂挂。”
“黑牌:有实证,限批次。”
“红牌:污染反馈、操纵队列、伪造证据。”
这四类牌,是郑直这一个多月,在一桩桩骂战、一次次水军里,慢慢磨出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只会护着差评的台,迟早会被人当成勒索的刀;一个只会护着商号的台,又会变回从前那个“你说丹有问题,就是你命薄”的丹房。
所以他谁都不偏。
他只在“反馈”和“证据”之间,划下了一条线。
齐墨把最近十日记录展开。
铜墙上,一条条投诉被分流。
匿名咒骂,被压在白牌。
有丹盒、有批号、有医案的,才进入候牌。
伪造丹盒的,被挂红牌。
买队插号的,被挂红牌。
灰帽水桶散谣的,也被挂红牌待核。
陈槐道:
“本台保护反馈,不等于保护乱骂。”
“保护的是证据入口。”
“惩戒的是污染链。”
铁桥东三号站了起来。
他曾是第一个被假回气丹坑到吐血的散修。
他嗓音粗哑:
“若没有反馈保护,我当日连门都进不了。”
“百丹阁伙计让我滚。”
“说低阶散修吃坏丹,是我自己命薄。”
他看向白掌柜。
“我不是恶意。”
“我是差点死了。”
青罗弟子接着道:
“我是候证。”
“郑直没有让我拿候证去勒索百丹阁。”
“他让我等复核。”
林晚也起身。
“我是好评方。”
“如果恶意反馈可以随意伤商号,甲九早就被骂烂了。”
“但郑直把骂我的匿名条,全压在白牌。”
“没有证据,不上榜。”
三个人。
差评者。
候证者。
好评者。
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比陈槐念十卷条文都重。
差评的,候着的,被夸的——立场天差地别的三个人,却一齐站了出来,替同一座台说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今天若任由“恶意反馈”四个字,把这座台打成勒索场,那明天,他们三种人,谁也别想再从这台上,讨到一句公道。
他们护的,不是郑直。
是他们自己,头一回攥到手里的,那点说话的权利。
杜契使脸色微沉。
他没有想到,郑直竟然把“恶意反馈”也做成了体系。
不过,他还有一张牌。
中间评议使看向百丹阁席。
“百丹阁称遭恶意反馈。”
“请提交具体虚假指控样本。”
白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
“有。”
供状飞上铜案。
上面按着一个灰色手印。
白掌柜高声道:
“此人承认,所谓买队污染、灰帽水桶、南口散谣,全是郑直自导自演。”
“他先安排人造谣。”
“再亲自破谣。”
“借此坐实公评台权威。”
铜楼轰然炸开。
自导自演。
这四个字一出,连林晚的脸色都冷了。
若是真的,郑直前面所有的克制,就全成了戏。
这一招,毒辣至极。
前三刀,杜契使攻的是郑直“做没做过越界的事”。这一刀,他攻的,是郑直“是不是一个伪君子”。
只要这“自导自演”四个字坐实,郑直这一个多月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克制”“公正”“证据”,就会全部反过来,变成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满坊的信任,会在一瞬间,塌成齑粉。
郑直低头看着那份供状。
喉咙里有血味涌上。
他没有说话。
只写了四个字:
“请验来源。”
请验来源。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挑在了那份供状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按了灰手印、却始终不敢露脸的“证人”;一份没有时间、没有经手、凭空冒出来的“供认”——
郑直没有去吼冤,也没有去辩白。
他只是把白掌柜递过来的这把刀,原样,推回到了“来源”二字上。
这一刀够不够毒,得先看看,握刀的那只手,干不干净。
铜楼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那枚灰手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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