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邢勇几人安静的看着不停发抖的陆老蔫,许久,他捂着脸呜咽,泪水从他的指尖一点点的蔓出来,顺着他的胳膊掉在桌子上。
“公安同志,你们知道吗?在我们乡下,没儿子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说你没有儿子死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就连祖宗的坟墓都没有资格进,没有儿子那就是绝户,绝户了。”
“我这辈子就只有阿娴一个女儿,小时候她真的又聪明又好看,可是再好看是个丫头,连家里的族谱都没资格上的,我那时候总是在想要她是个带把的,真是我女儿有多好啊,可惜她不是啊。”
邢勇听着,“那你为什么不再要一个孩子?”
陆老蔫闷着头,“我想啊,可是我伤了身子,我跟着大队上山打野猪的时候被野猪顶伤了身子,不要说生孩子,就是,就是夫妻间的那点事都不能了......好在啊,那个时候,荷花已经怀了孩子,我天天祈祷是个男孩子,可是啊,老天爷不如我的愿。”
陆老蔫手指紧紧的按着桌面,想起那天戴荷花生孩子的事情。
那天他正在地里忙活呢,隔壁的嫂子就来喊他了,“老蔫啊,你媳妇要生啦!”
“啥?”陆老蔫脚还插在淤泥里呢,拔腿就往家里跑,鞋子都忘记穿了,他一路跑回家,他娘正在烧水。
“娘,荷花咋样啦?”
“怕啥,生孩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刚发动,早着呢,你把家里的活干完了没?”
陆老蔫被亲娘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舒服,“娘,荷花生娃,我哪还有心思忙,我进去看看她。”
“看啥看,大男人看女人家生孩子那是要倒霉一辈子的,去去去,在外面等着,你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成天绕着女人裤裆底下转悠。”
陆老蔫也不说话,他从小就因为长得矮小被家里亲爹亲妈嫌弃,好不容易才娶上了媳妇。
听着屋子里戴荷花哼哼唧唧的,陆老蔫急的坐在地上发抖,就连烟斗都拿不住。
“啊——”
戴荷花的尖叫越来越大,陆老蔫嘴里都有血腥子味道了,“娘,荷花到底咋样啦?”
陆老蔫趴在门上就听到他娘大喊。
“用力,你用力啊。”
“娘,我真的没力气了,呜呜呜。”
“没用的东西,生个孩子都费劲。”
陆老蔫透过缝隙看到戴荷花脸色惨白,
他感觉不对劲,直接推开了门,“荷花,荷花你咋了?”
“你死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
陆母伸手来推人,陆老蔫看着戴荷花下面血糊糊的,“娘,去医院,咱去医院生。”
“去什么医院,哪个女人生孩子要去医院的,你钱多烧的慌,就她金贵啊。”
这一次陆老蔫没有听陆母的,他伤了身子这就是他唯一的一个孩子,绝对不能出意外。
他跑到村长家,公社有一辆拖拉机在他们家。
村长一听情况,赶紧摇动车子带着夫妻两个往县城的医院赶。
等到了医院,已经深夜了,只有一个值班的一声把戴荷花就被推进了生产室。
陆老蔫永远记得那个女医生满脸责备,“你们怎么回事,让她乱用力,下面都不成样子了,这孩子都没有倒过来怎么生的出来?要是再迟点孩子都要闷死了,大人也要跟着没命。”
陆老蔫瑟瑟发抖,幸亏他送荷花来医院了。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蔫啊,既然荷花能生,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啊。”
“谢谢村长,回去我请你吃酒。”
陆老蔫在门口等啊等,终于门开了,护士把小孩子抱了出来,“医生,我媳妇生了?男孩女孩啊?”
小护士脸色有些不自然,表情也有点严肃,身后接生的医生走了出来。
“戴荷花家属,孩子出生了,但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什么?”陆老蔫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啥,啥病?”他一个农村的哪里知道什么心脏病。
女医生叹了口气,“就是她心脏不好,我们建议你带着她去大城市再看看,但是.....”
女医生欲言又止,“就是可能需要花很多的钱。”
“多,多少钱?”
“不知道,几千块钱可能。”
几千块钱?
陆老蔫天都塌了,就是把他皮扒了也没有啊。
他看着怀里小的跟猫叫一样的孩子,眼泪汪汪的。
很快,戴荷花被推了出来,也是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老蔫,对不起,是我没用。”
陆老蔫看着戴荷花自责的样子,心里那是个难受,“不哭,生孩子哭了以后眼睛不好。”
别人生孩子喜气洋洋,他家生孩子死气沉沉。
两人心照不宣的看着那个喘气都费劲的孩子,眼睛红了又红。
到了晚上,一个女人住进了她们的病房,都是生孩子的,那个女人只有一个人,起来喝口水都费劲。
“老蔫,你给那个妹子倒杯水吧。”
陆老蔫赶紧去帮忙。
后来,他们知道那个女人叫许文婷,丈夫没了,所以才会自己一个人来生孩子。
那个女人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跟他们不一样,陆老蔫帮她的忙,对方还给了他钱。
当天晚上,看着那个可能都活不过去的女儿,陆老蔫面如死灰。
“老蔫哥。”戴荷花趁着许文婷出去上厕所,看着她那边的孩子,眼神深了些。
“咋了?”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讲。”
陆老蔫看着戴荷花黑夜里发亮的眼睛。
“老蔫哥,咱们换个孩子吧。”
“啥?”陆老蔫反应过来,“你疯了?”
戴荷花嘤嘤的哭,“老蔫哥,你不能生了,咱们这个娃养不活了,要是没有孩子,咱两下半辈子咋过啊?那个娃看着白净,身子也好,咱两从小养,跟亲生的一样。”
“老蔫哥,有个孩子咱们老了也有个指望,是我没用,我没给你生个健康的孩子。”
陆老蔫闷着头不说话,他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再看看许文婷的女儿。
鼻子里酸酸的。
可是荷花说的没错,有一个孩子总比没有的强啊。
再说了许文婷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他们带回去,这孩子有爸妈,不是更好?
没有孩子,许文婷以后也不用带个累赘嫁人?
陆老蔫极力的给自己找理由。
最后,看着要没气的孩子,陆老蔫妥协了。
翌日陆老蔫就去医院踩点了,他偷偷的在医院饶了一圈,找到了一条后巷子进医院的门,当天下午他就带着戴荷花出院了。
这个年代乡下的没钱生完孩子就回家的事情不少见。
许文婷在他们走的时候还谢谢陆老蔫夫妻两个对她的帮助。
“大妹子你好好养身体啊,我们就回去了。”
两人没有回家,抱着孩子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刚到招待所,那个孩子竟然喝奶的时候就呛死了。
陆老蔫捂脸痛苦,看着没了气息的女儿心如刀绞。
“老蔫哥别哭,咱们的孩子会回来的。”
这更加坚定了陆老蔫要换孩子的心思。
夜里,陆老蔫和戴荷花偷偷的按照踩点的路线就去了医院,晚上本来也没有什么人。
两人按照商量好的,戴荷花早就熟悉护士换衣服的地方,她摸进去换了衣服,然后趁着许文婷上厕所,就给许文婷喝的水里下了药,是一种喝了让人昏昏欲睡的药。
戴荷花和许文婷在一起住过,知道她喂奶的时间,掐好了许文婷喂奶的时候,看她昏过去悄咪咪的进去把孩子的衣服换了。
然后把早就没了气息的孩子塞到许文婷的身子下面,让陆老蔫抱着孩子走了。
暮色深沉,陆老蔫抱着悄悄喂了一点药水昏睡的孩子匆匆的跑出了医院。
刚出生几天的孩子根本分不清楚长相。
等到有护士发现许文婷昏睡过去把孩子压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孩子早就凉了。
而突如其来的噩耗许文婷直接昏了过去。
等到她醒过来,医生说孩子已经送去了停尸房。
这个时候,戴荷花又假模假样的回去。
“妹子,我正好回来给孩子拿药,你咋样了?”
“嫂子。”许文婷哇的哭了出来,丈夫去世,唯一的女儿又因为她的疏忽没了,许文婷大受打击,浑浑噩噩。
“妹子啊,你咋这么命苦啊。”戴荷花假模假样的陪着掉眼泪,又是安慰又是照顾。
而这个时候戴荷花才知道,她的丈夫是下放的,没受住折磨走了。
“文婷啊,这孩子我替你去埋了,我们老家有个不错的地,我就给你孩子葬在我家祖坟边上,等你未来有机会再回来带她回老家!”
许文婷感激涕零,把戴荷花夫妻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般。
当亲自把那个孩子埋了以后,戴荷花和陆老蔫才松了口气。
而许文婷因为大受打击,在出院后就写了封信告诉戴荷花,找了家里的人把她弄回了城。
听完陆老蔫的话,审讯室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唏嘘不已,这夫妻两个还真的恶毒。
“既然已经把孩子抱回去了为什么不好好对她?”
陆老蔫嘴唇颤抖,眼神闪烁着,“我,我不想的。”
他呜咽的着揪着头发,“我抱着阿娴回去以后,他们说就一个烂丫头能有什么用?”
“我娘,我兄弟他们都在背后笑我是个绝户的,没用的。”
“所以你们后来就收养了陆大毛?”
陆老蔫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也是荷花说的,她爹当年就是抱养的,这么多年还是对她爷爷好的很,生恩不如养恩大,我就动心了。”
“可是男孩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哪个人家会把好好的男孩子送给别人家养啊?”
“我当时也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但是三个月后,荷花突然跟我说她娘家远方有一个亲戚家里生了六个男娃,实在是养不起了,就想把家里的老四送给我们养,因为老五和老六是双胎子人家不舍得,就想把两岁多的老四给我们,说了写断亲书,到时候到老了不用他养老。”
“我一听这个不就相当于以后就是我自个的儿子,后来,荷花和我偷偷去看过大毛那个孩子,长得好,人也乖巧,我当时就同意了,还给了他父母一百块钱,然后我就把大毛带回家养了。”
“带回家以后,我就给大毛上了我家的族谱,他就相当于我的儿子了。”
陆老蔫说到这里,脸上都冒着笑,那种我有儿子的话让他好像腰板都直了。
“那之后大毛就和阿娴一起养在家里,公安同志,都不是自己的孩子,我当然疼儿子多一点,再说了哪家女孩子不做事的。”
事情说到这里,陆老蔫没有继续再说。
后面大家都知道就是陆娴中毒的事情。
“那毒是谁下的?为什么下毒?”
陆老蔫闷着声,“我,我下的。”
小春看着他眉梢耷拉下来,眸光动了动。
“不是你下的,是戴荷花。”
邢勇敲了敲陆老蔫面前的桌面,咚咚响。
“陆老蔫我劝你不要说谎,那药怎么来的,我们不是查不到。”
陆老蔫彻底蔫了。
“是,是她提出的,荷花说怕有人查出来当初的事情就一直说阿娴有心脏病,但是阿娴毕竟是个健康的孩子,为了让她不能那么活泼,荷花就会有时候给她下药,让她虚弱生病。”
“那你们给陆娴吃的药是什么?”
“那些都是些糖丸子,只有让阿娴生病的时候才会下药。”
邢勇的笔尖顿了下,“雷公藤什么时候下的?”
陆老蔫眼神茫然,“我说了是以前一直让给她生病就会下。”
不对。
这个与尸检的结果有记录。
“你的意思是没有特定的时间?”
陆老蔫点着头,“我没有想要阿娴死。”
“可是,根据法医的判断,陆娴的死,是因为近几年来持续的投毒,陆老蔫,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陆老蔫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没有人一直给她下毒。”
这样心虚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高明。
“你知道谁干的?”
这一问,陆老蔫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不知道,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说?
“是戴荷花?”
陆老蔫不说话,垂着脑袋,有些东西不问也知道答案。
“是不是她?”
“我不知道.....”
身为枕边人,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要说开始不知道还有可信度,但是此时,恐怕陆老蔫早就才出了什么。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陆娴吗?”一直默默不语的曹秉坤锐利的盯着他人。
陆老蔫双手交叉紧紧的攥在一起,“我,我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站在后面的小春开口,“我猜因为陆大毛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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