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咕咕。
那姿态比唾沫星子都更羞辱人,一只鸡都不屑于对你叫一声。
王翠娟指着花姐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趴在李明娥肩膀上直抽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哈哈哈哈哈!花姐都看不下去了!花姐给你盖了个章!收好了啊麦英姐,花姐一般不随便送人东西的!你比周建民还招鸡恨!孙建业至少只是被花姐叨,你是被花姐拉屎,档次不一样!”
李明娥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客观陈述的语气说:“花姐一般不随地大小便。”
“那得分对谁。”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麦英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麦穗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跟她的语气一样半明半暗,“说吧,谁让你来的。”
麦英咬着嘴唇不说话。嘴唇被咬得发白,牙印深深陷进去,快咬破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麦穗没有逼她,站起来靠在酱缸边上,“你在老牛村巷口蹲了两天,等的不是我,是麦藜,你知道麦藜跟我不对付,虽然她跟我也没什么仇,但至少她不会主动来帮我……所以你觉得只要把麦藜拉到你的船上,就等于给自个儿弄了块敲门砖,可惜啊,麦藜把该说的都跟我说了,包括你蹲巷口的事。”
“你以为她在巷口碰见你是巧合?她那天是专门去套你话的,麦藜咋说跟我也是亲姐妹,她就算跟我再不对付,也不会帮一个外人算计我。”
麦英的脸色这回是彻底白了。
白得连煤油灯的黄光都透不过来,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牙齿磕得咯咯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软了下去。
麦穗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酱坊里,像钉子钉进木板:“是陈记酱园的陈老板吧?他不是孙大酱那种泼皮无赖,他精得很,知道派人来偷方子比正面抢划算。但他忘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看在麦英眼里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因为那是一个赢了的人才会有的笑。
“孙大酱都栽了,你比他厉害?
麦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孙大酱的事她当然知道,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
那个在镇上横着走了半辈子的孙大酱,被麦穗收拾得干干净净,铺子关了,被抓了进去,出来之后人就跑了,连个响儿都没留下。
这时候,顺风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麦穗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
它的语速极快,翅膀还配合着比划,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收紧,像在演一出默剧。
麦穗听完,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顺风的脑袋。
然后转向麦英,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转述一件今天早上的趣闻:“你前天半夜去村口大树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酱坛子,是陈记酱园来送货的吧?你们在大树下说了快十分钟,他给了你一个信封,信封里头是钱吧?用不用我让顺风学学那人说的话?它的口技不错。”
顺风立刻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串抑扬顿挫的叽叽声。
王翠娟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煤油灯晃灭:“哎呦!这鸟还会学人说话!大嫂你这鸟哪儿弄的?回头我也养一只!搁家里专门盯着铁蛋写作业!铁蛋要说谎我让鸟学他说话!”
“你养不活。”李明娥在旁边泼了盆冷水,“这鸟只认大嫂。”
“那回头借我用用!”
“不借。”
“我又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它都不听你的。”
麦穗没有理会王翠娟和李明娥的日常拌嘴,继续看着麦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她算一笔账:“陈老板让你来偷方子,然后呢?他打算怎么用?是直接生产贴上陈记的标,还是掺进别的东西里低价卖?你帮他干这种事,他给你多少钱?够不够你在柳林村蹲这几天的工夫钱?”
麦英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下出溜,她蹲在地上,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他说,事成了给我五十块钱,还……还让我在他酱园里当管事。”
“三十块钱?!”王翠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嗓门直冲房梁,“大嫂!她为了五十块钱就把自个儿卖了!你掉钱眼里了是不是,咱亲戚里道的你早说啊,你要缺钱你跟俺说啊,俺借你!我虽然没有私房钱,但我能凑!”
李明娥在后面冷冷地补了一刀:“你借她她也还不起,她又不是真缺钱,她男人在镇上开山货铺,生意好着呢,我上回赶集还看见她男人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门口停了辆新买的板车。”
麦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麦英脸上。
麦英低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青。
“所以你根本不是来投奔的,你来,就是为了方子,你从第一天就开始演,演贤惠勤快,演被债主堵门的可怜亲戚,你手上磨的那几个水泡是真下了功夫,为了让我信你,连皮肉都舍得搭进去,可惜啊,你演得太好了,一个人要是真的欠了一屁股债,她的眼睛里不应该有惦记。”
麦英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麦穗让王翠娟跟赵立凤押着麦英去公社。
王翠娟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扯着大嗓门开始广播。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条巷子,把左邻右舍全从被窝里震了出来:“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咱村来了个卧底!陈记酱园派来的!半夜偷酱方!抄了大半夜你猜怎么着,方子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她还把字写错了,陈记酱园挑人都不考认字儿的吗?!”
左邻右舍全探出头来看。
几个起得早的婶子端着粥碗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怎么回事。
住在巷尾的老杨头耳朵背,远远喊了一句啥事儿啊,王翠娟立刻回了一嗓子,“抓了个小偷!陈记派来的!。”
老杨头啊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说,“陈记啊,他家酱不好吃。”
这一句话莫名其妙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整条巷子笑成了一锅粥。
王翠娟来劲儿了,开始绘声绘色地从麦英怎么半夜溜进酱坊讲起,讲到她怎么抄错别字,怎么被花姐拉屎羞辱,唾沫星子横飞,听众越来越多。
讲到精彩处她还现场模仿了一段麦英抄配方时的动作,模仿完了还问旁边一个婶子像不像,那婶子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扣在地上。
赵立凤押着麦英从人群中穿过。麦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脸涨得通红,脚步踉踉跄跄的,被赵立凤一只手稳稳地攥着胳膊,想走快点都走不快。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的耳朵堵不住啊,王翠娟那嗓门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字字句句往她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在扒她最后一层脸皮。
麦穗站在院门口目送,转身时往隔壁张婶家门口扫了一眼。
张婶正探着半个脑袋往这边瞧,脖子伸得老长。
她撞上麦穗的眼神,猛地缩了回去,脑袋差点磕在门框上。
院子里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窗户关上的声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麦穗看了顾青野一眼。
顾青野靠在院门边上,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翠娟叉着腰朝隔壁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下一个该谁了?张婶!你那个酱坊还开不开了?要不要俺家大嫂也给你写份假方子贴墙上?!保证字儿都认识,专门挑你认识的字写!你要是觉得不够详细,俺让家雀也去你家蹲点,天天学你说话!”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连串慌慌张张的声响——先是搪瓷盆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然后是凳子被踢翻的动静,最后是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奶奶你怎么把稀饭倒桶里了。”
麦穗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
花姐正在鸡窝门口踱着方步,尾巴翘得老高,脚爪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
路过麦穗脚边的时候仰头看了她一眼。
“咕咕,那个两脚兽被押走的时候,鞋面上那泡屎还没擦,估摸着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麦穗蹲下来,摸了摸花姐的鸡冠子,轻声说了句:“今儿个加餐。”
公社的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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