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野靠在院门口,麦穗脚步顿了一下。
“去孙家拿东西,多带几个人是对的,但有一条,不管对方说什么,别动手。”
王翠娟在后头嘟囔了一句:“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冷静和评估:“别吃亏,别留下痕迹,一旦动了手,他们就能把离婚的事搅成治安案件,到时候麦藜从受害人变成互殴的一方,对你们不利。”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还得是大哥!”
“你不跟一块去保护麦穗?”赵立凤接了一句。
“他不能去。”
“我是公安。”
两人异口同声。
顾青野摇头,“孙县长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我去了,就是公职人员插手民事纠纷,他一句话就能把水搅浑。”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要是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知道。”麦穗打断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心吧。”
顾青野看着她,然后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当着王翠娟和赵立凤的面,这个动作做得毫不避讳。
“去吧,晚上饭我做。”
麦穗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女人说:“走吧。”
王翠娟拿胳膊肘捅了捅赵立凤:“你瞅见没?大哥刚才那眼神……我嫁到顾家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他这样,还当着人面给大嫂别头发。”
赵立凤嘴角抽了一下:“你管那叫别头发?那叫当着人面盖章。”
麦穗走在前头,手里拿着顾青野给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里装的不只是几张纸,而是孙家的七寸,是麦藜重新做人的通行证。
……
孙家住在县城东边,独门独院,红漆铁门。
麦藜站在门口,腿有些发软。
赵立凤站在她左边,王翠娟站在她右边,麦穗站在她身后半步。
四个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稳。
麦穗往旁边的电线杆上看了一眼。
电线杆顶端蹲着一只灰鸽子,正歪着脑袋看她们,脖子上的羽毛泛着一层油亮的绿光。
她认得这只鸽子,是县城这一带的鸽子王,叫铁翅龙,之前在集上卖酱的时候喂过它几回苞米粒。
铁翅龙用嘴理了理翅膀,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赵立凤伸手敲了敲院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孙家的保姆,一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女人,身上系着蓝布围裙。
她看见麦藜,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闪躲。
“你……你咋回来了?”
麦藜对她的不算好,“我来拿我的东西。”
保姆张了张嘴,回头往楼里看了一眼。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楼梯口,正是孙县长。
王翠娟站在麦藜右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低声嘀咕了一句:“啧,这楼梯扶手擦得挺亮,看来平时没少来人。”
麦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王翠娟把嘴闭上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收,眼神在孙家客厅里扫过来扫过去,跟赶集看货似的。
孙县长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麦穗和赵立凤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麦藜脸上,声音不咸不淡:“回来了?进屋说吧。”
“不用进屋了,爸。”麦藜站在门口没动,“我的东西,丽姐收拾好了吗?”
孙县长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
他还没说话,二楼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门响,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孙建业出现在楼梯口,穿着白背心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
他看见麦藜的那一瞬间,眼神里先是一闪而过的心虚,然后立刻被不耐烦盖住了,扬着下巴:“咋回来了?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麦藜打断他。
孙建业被她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下来,楼梯下了一半,居高临下地指着她:“你别搁这儿闹!爸还在这儿呢,有啥事进屋说……”
麦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进屋。”
王翠娟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就是,进屋干啥?进屋让你关门打啊?俺们又不是傻子。”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楼梯上的孙建业听见了。
孙建业的脸色更沉了,指着麦藜的手指头抖了一下,转向王翠娟:“你是谁啊?搁我们家门口胡咧咧啥?”
“俺是谁?"王翠娟往前迈了半步,手叉着腰,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俺是麦香酱坊的工人,咋的?县长家的门槛高,工人不能说句话?俺们是来陪俺们老板的妹子拿东西的,又不是来你家蹭饭的,你急啥?你急了说明你亏心,你不亏心你急啥?”
孙建业被她这一串话说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赵立凤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麦穗低着头假装咳嗽,把笑咽回去了。
麦藜站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建业,我今天来拿我的东西,拿了就走,往后咱俩没半点关系。”
孙建业的脸涨红了,从楼梯上噔噔噔地走下来,鞋底砸在地板上咣咣响。
“麦藜你什么意思?你搁这儿摆谱给谁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你就什么?”
麦穗往前走了一步,把麦藜挡在身后半步的地方。
她比孙建业矮了整整一头,但站在那儿的姿态,一点不怵他。
孙建业看着面前的这张俏脸,又想起了搁供销社门口被顾青野扔出去的那个怂样儿。
咬着牙,刚抬起手指着麦穗。
“孙建业,你爸还在上头看着呢。”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想干什么?”
孙建业的手举在半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孙县长,他爸正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警告。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里却不肯软:“麦藜,你别以为找了个撑腰的就……”
“她没找撑腰的。”
麦穗接过话头,声音平平的,“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要得是公道,孙建业,你搁外头那个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吧。”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孙建业的脸从红变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王翠娟在后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哎呦,一岁多啦?那这孩子怀上的时候你俩还没结婚呢吧?孙建业,你这时间管理得挺好啊,跟俺家娘家那只脚踏两条船的老公鸡有一拼,外头养着野的,窝里还要占着正的,公鸡打鸣都没你忙。”
赵立凤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孙建业的脸从白又转成了猪肝色,指着王翠娟的手指头抖得更厉害了:“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咋的?你还要揍俺?”王翠娟把脸一仰,下巴对着他,“俺可不是麦藜,你碰俺一下试试,俺姑姐是杀猪的,你这胳膊还没她摊子上猪后腿粗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嚎一嗓子,这条街的人全出来看热闹?”
楼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紧接着是拖鞋声。
孙建业的妈终于坐不住了,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但她没下来,只是扶着栏杆,脸上的表情高高在上的。
梁秋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麦藜大姐,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孙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卖酱的来管?”
赵立凤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配上那条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胳膊和那双瞪起来能吓哭小孩的眼睛。
梁秋萍下意识僵了一下。
“立凤。”麦穗抬手拦了一下,然后转向梁秋萍,“您说错了两件事,第一,麦藜跟孙建业已经在办离婚了,她的事不归孙家管,第二,我不是来管孙家的家事,我是来帮我妹子拿她的东西。”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孙夫人,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为几件衣服,闹到宋厂长那里去吧。”
宋厂长三个字一出来,县长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偷瞄了一眼孙县长的脸色。
孙县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个一县之长,却被几个女人堵在院子里头不能赶,他心里咋能顺畅。
麦穗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墙角的石榴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麻雀,正歪着头看热闹,时不时啄两下羽毛。
其中一只麻雀的翅膀上有一撮白毛,她认得,那是白点,这一带消息最灵通的麻雀。
听千里说,还跟它沾点儿亲。
白点冲她抖了抖翅膀,脑袋往院子角落那间偏房的方向扭了一下。
麦穗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偏房的门锁着,但门缝底下塞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尖朝外。
有人在里面。
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变:“孙建业,麦藜的东西你给不给?不给也行,我手里有份材料,明天送到县纪委,你看是你自己递离婚协议快,还是纪委找你谈话快。”
孙建业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转头看他爸。
孙县长站在楼梯口,沉默了两分钟,最后吐出一口气:“……建业,让你媳妇拿东西。”
“爸!”
“我说让她拿!”
王翠娟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还差不多,总算有个明白人,这家里就剩这一个清醒的了,估计也快被气出毛病来了。”
孙建业咬着牙,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最后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花盆!
哐当一声,花盆碎了一地,泥巴溅了他一裤腿。
王翠娟的眼睛亮了,往旁边一让,给赵立凤腾了个看热闹的位置:“立凤你快看,自己踹的噢!他踹自己家东西!县长家的儿子踹花盆啦!”
孙建业没理她,掏出钥匙往偏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麦藜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在院子里等着,我收拾好了叫你。”
麦藜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手里的钥匙上,又移到了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缝底下,一双女式布鞋的鞋尖露了半截出来。
“你开门吧。”麦藜的声音平平的,“我知道里头有人。”
孙建业的背僵了一下,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没有人。”他干巴巴地说。
“孙建业。”麦藜往前走了一步,“你打我的时候不手软,藏人的时候倒是手软了,开门。”
孙建业拧开了锁,咔嗒一声。
门开了。
偏房里那股脂粉味扑面而来,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碎花裙子,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看见门开了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孩子醒了,哇地哭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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