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立刻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谦卑,语气笃定:“姑姑放心,奴才素来谨慎小心,全程低调行事,随行宫人皆是寻常当差,无人多心窥探,半点破绽也无。”
魏嬿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她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袖口内里,摸出一只素净无纹、毫无花哨装饰的青布荷包,荷包鼓鼓囊囊,内里装着沉甸甸的碎银,在掌心轻轻一坠。
那小太监余光瞥见荷包与白亮碎银,眼底瞬间迸出贪婪亮色,喉间微滚,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
可就在他指尖将要触到荷包的刹那,魏嬿婉五指骤然收紧,稳稳攥住荷包边缘,微微往后一收,稳稳扣住不松,断了他伸手的念想。
小太监动作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头微微一惊,抬眼看向魏嬿婉,眼底藏着几分错愕与不解。
就在此时,魏嬿婉方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他,眼神不厉,却带着膳房管事常年拿捏人心的威压与冷沉,字字清晰、缓缓告诫:“你在宫里当差多年,深谙宫规世道,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秘密要烂在肚子里。别忘了,你是那拉府出来的奴才。主子安稳,你们底下的人才能安稳;主子若是倒了,你们全家的前程性命,皆如蝼蚁草芥。”
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是句句敲打、暗藏威慑。
那小太监在深宫混迹多年,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精,瞬间听懂了魏嬿婉的暗藏深意——这是警告他不许泄密、不许生二心。
可他心中却暗自嗤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桀骜。
他心里透亮,自己从来算不上承乾宫的人。他是当年乌拉那拉宜修旧部遗留的暗钉,是早已落幕的旧后残棋。
宜修薨逝多年,早已是黄土枯骨、旧事尘封,所谓旧主恩义,早就随风散了。这些年他之所以依旧听命于昔日旧人青梅,哪里是什么忠心耿耿,不过是贪图那一点银钱好处、赖以立足深宫的倚靠罢了。
若是无利可图,他又怎会甘愿俯首听令?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可他面上半分不敢显露,依旧是一副恭顺听话、唯唯诺诺的模样,连忙躬身回话,语气诚恳至极:“姑姑教诲的是,奴才谨记在心,万万不敢忘了自己的出身来路,定然守口如瓶,忠心办事。”
魏嬿婉静静审视小太监片刻,见他神色恭顺、应答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这才缓缓松开眼底的审视,神色缓和下来,淡淡开口安抚:“今日你办事利落、稳妥周全,也算辛苦。我特意嘱咐膳房,为你留了一碟热腾腾的红烧狮子头,待会儿取膳时一并拿去,算是赏你的。”
一听有赏赐、有佳肴,那小太监瞬间喜上眉梢,满脸堆起谄媚笑意,口中连连称谢,好话源源不断,百般奉承,谢过恩典之后,方才欢欢喜喜领了晚膳,转身躬身退离御膳房。
待那小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转角、走远不见,膳房僻静的立柱阴影之后,方才一直隐匿身形、不曾出声的一名小太监,才缓缓探出头来。
他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沉冷,细细看了许久,方才压低嗓音,对着身前的魏嬿婉沉声禀道:“姐姐,此人眼底藏奸、神色虚浮,面上恭顺心底桀骜,一看便是天生反骨、两面三刀的小人,绝非可托付可靠之人。留着恐生后患,不如……奴才这就去悄悄了结了他,以绝后患。”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炉火轻响。
面对属下的狠绝提议,魏嬿婉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没有迟疑,没有动容,只剩一片沉静淡漠。
魏嬿婉缓缓抬眼,望向方才摆放那盘红烧狮子头的食案之处,眸光清冷幽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漠然的弧度,轻声缓缓道:“无妨。他,活不过今晚了。”
偌大紫禁城,朱墙高耸,琉璃覆顶,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最是凉薄无情。在这里,天家威严至上,尊卑秩序森严,底层奴才的性命轻如草芥,贱若尘埃,从来无人放在心上。
近日宁寿宫便出了一桩无人问津的小事。宫里规矩森严,底层杂役宫人素来吃食清淡,粗茶淡饭便是日常,半点不敢僭越。偏有个值守的小太监,一时嘴馋贪嘴,私下偷吃了些许油腻荤腥,本是不起眼的小节过失,却不料就此酿成大祸。不过半日光景,他便骤然患上肠痈急症。此病起势迅猛,邪毒内陷,腹内痈肿淤结,剧痛穿肠,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少年太监便痛得浑身僵直、气绝身亡,悄无声息地殒在了宫墙角落。
深宫之中,人命最是廉价,这般无名杂役的暴毙,从来算不得什么大事。既无长辈亲朋挂念,亦无主子贵人垂怜,此事自始至终,未曾在宁寿宫掀起半分波澜,连半点细碎的议论声响都无,便被匆匆翻了过去。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换值当差的宫女前来值守,撞见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尸首,脸上不见半分恻然惋惜,只蹙眉掩鼻,满脸嫌恶地低声啐了一句晦气。几个往来的内侍宫人匆匆瞥过,皆是步履不停、冷眼旁观,随手唤人将尸首拖出去草草掩埋,连一丝多余的停留、半句多余的问询都无。一条鲜活的人命,便这般轻飘飘落幕,好似从未在这深宫里存在过。
此事从头到尾处置得干净利落,不露半分痕迹,全无半点流言外泄,稳妥得无可挑剔。青梅听闻底下人回禀始末,知晓一切尘埃落定,心底十分满意,当即下令重赏了全程稳妥处置此事的魏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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