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的父亲？
周晨看着短信，脑子嗡嗡作响。
他和苏清影交往的时候，从未见过她的家人。
只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不一般，父亲在省里工作，具体什么职位，苏清影没说，他也没问。
后来分手，更是再无交集。
现在，苏清影刚出车祸，躺在医院，她的父亲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见自己。
为什么？
周晨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鸿门宴。
苏清影的父亲，会不会和钱裕、章坤他们是一伙的？或者，他代表了另一股势力，想来试探自己，拉拢自己？
无数种可能性在周晨脑海中闪过，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对。
如果苏清影的父亲是敌人，绝不会用苏清影的手机发这样的短信。这更像是一种私下的，非正式的邀请。
周晨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威严的男人声音。
“我是苏清影的父亲，你是周晨吗？”
“叔叔您好，我是周晨。”周晨的语气很恭敬。
“清影都跟我说了。”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今晚七点，江州饭店，我等你。”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周晨任何提问或拒绝的机会。
周晨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清影都跟我说了”，这句话信息量巨大。是说了他们过去的关系，还是说了这次青云县的风暴，又或是两者都说了？
而“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则更像是一种敲打和暗示。
去，还是不去？
去，前路未卜，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不去，又显得自己心虚。而且，这是苏清影父亲的邀请，于情于理，他都很难拒绝。
周晨想到了方正。
他现在名义上是在配合中央巡视组的调查，人身自由受限。
他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这次会面。
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更高层面博弈真相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对站岗的工作人员说：“我想见一下方组长。”
很快，方正就过来了。
“什么事？”
“方组长，”周晨组织了一下语言，“刚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苏清影副市长的父亲，他约我今晚见面。”
方正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周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方正的内心在快速评估。
苏长青？
他怎么会突然要见周晨？
苏长青是省委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是省委书记身边最核心的智囊之一。
他不是钱裕那条线上的人，立场一直很中立，但为人极其低调，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
他见周晨，意欲何为？是代表省委书记的意思，还是单纯的私人原因？
“你想去？”方正问。
“我想去。”周晨回答得很干脆，“我认为，这次见面，可能有助于我们了解更多情况。”
他把自己的动机，和巡视组的工作绑定在了一起。
方正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会安排人陪你，在外面等。”
“谢谢方组长。”
晚上六点半，周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裤，在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上了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向江州饭店。
江州饭店是江州最老牌的五星级饭店，很多重要的政商会面都会选在这里。
周晨被带到一个名为“兰亭”的小包厢。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茶台前，专注地冲泡着工夫茶。
他应该就是苏清影的父亲，苏长青。
周晨能感觉到这位老人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气质，不怒自威。
“苏叔叔。”周晨恭敬地喊了一声。
苏长青抬起头，打量了周晨一番。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人心。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周晨依言坐下。
苏长青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周晨面前，茶香四溢。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谢谢叔叔。”周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包厢里只有水沸腾的咕嘟声。
周晨知道，这是对方在考验他的定力。
他索性也就不再开口，静静地品茶。
一壶茶喝完，苏长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和清影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周晨的心提了起来。
“当年，是她对不起你。”苏长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也因此伤害了你。这些年，她心里一直有愧。”
周晨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替女儿道歉。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这次青云县的事情，你做得很好。”苏长青话锋一转，“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你守住了底线，没有被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弄脏了手。”
这番评价，让周晨有些意外。
“但是，”苏长青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捅了一个多大的马蜂窝？”
“我知道。”周晨抬起头，直视着苏长青的眼睛，“但我别无选择。”
“钱裕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在国资系统经营了半辈子，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你那份报告，虽然有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但在执行层面，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苏长青叹了口气，“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周晨的心一沉。
难道，他是来劝自己收手的？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周晨反问道。
苏长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来给你施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场仗，比你想象的更难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清影这次，也是被人算计了。她负责的高铁新城项目评估，触动了钱裕最核心的利益。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苏长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们想让清影闭嘴，也想让你停手。”
周晨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苏长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晨，“你那份报告，很好。但它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个无法被绕开的，强有力的执行抓手。”苏长青一字一顿地说，“一个能把所有利益方都拖下水，让他们不得不陪着你玩下去的阳谋。”
周晨的呼吸一滞，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苏长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晨。
“这是省里刚刚通过的，关于江州高铁新城项目引入社会资本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初步方案。因为清影出了事，这个方案暂时搁置了。”
周晨翻开文件，只看了几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方案的核心，是准备将高铁新城的部分配套项目，打包成资产包，面向全社会公开招标，引入战略投资者。
“钱裕他们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想在方案正式出台前，利用华远建投这样的壳公司，把最优质的资产提前低价拿到手。”苏长青解释道。
“您的意思是……”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我的意思是，把你的‘三级联动国资监管平台’，作为这个混改方案的‘前置条件’和‘核心配套制度’，一并写入正式文件，上报中央。”苏长青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样一来，任何想参与高铁新城项目的社会资本，都必须先接受你那个平台的穿透式监管。谁想拿项目，谁就得先把自己的家底亮出来。而钱裕他们，如果想继续玩下去，就只能在你的规则下玩。”
周晨彻底被震撼了。
他之前只是想用平台来查旧账，而苏长青却直接把平台变成了未来的准入门槛。
这就等于把反腐变成了商业规则的一部分。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周晨，”苏长青的语气变得郑重，“我女儿看上的人，不能是个懦夫。这件事，你敢不敢接？”
周晨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指点。我不仅敢接，我还要把它做成一个铁案！”
苏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会安排你去医院。清影她想见你。”
说到女儿，这位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柔软。
周晨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他走出江州饭店，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心里明白，从今晚开始，自己才算真正踏入了省级权力博弈的核心圈。
而明天，他将要面对的是另一场更为复杂的“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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