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动。

  赵建民的老婆,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

  昨天晚上,自称市教育局的人,就去了自己家。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释放出的信号,让周晨感到一阵心悸。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之前以为去家里的说客是章副主任那边派来威胁的。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更复杂。

  赵建民,这个一脸公事公办、满口规矩程序的市政府副秘书长,难道也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周晨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赵建民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他是想用家人的安危来威胁自己,逼自己就范,那他的段位就太低了,不符合他之前表现出的那种高级别的政治博弈水准。而且这种做法一旦暴露,对他这种标榜“清正”的学者型官员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这是一种试探。

  一种极其隐蔽和恶劣的压力测试。

  赵建民派人以“慰问”这种温情脉脉的方式接触自己的父母,旁敲侧击地打探自己的情况,目的不是为了获取什么情报,而是为了观察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反应激烈,立刻找他对质或者向上级告状,那就说明自己沉不住气,容易被情绪左右。

  如果自己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说明自己软弱可欺,可以被随意拿捏。

  如果自己通过别的渠道反击,那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和人脉。

  无论怎么反应,似乎都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赵建民,心思深沉得可怕。

  他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猎人,布下陷阱,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周晨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对付这种人,愤怒是最低级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默默地将那条短信删除,然后拨通了父亲周卫国的电话。

  “爸,是我。”

  “嗯,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周卫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还没。爸,昨天去家里的那几个人,你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和车牌号吗?”周晨直接问道。

  “长相记不清了,都长得差不多,干部模样。车牌号我倒是看了一眼,是市里的牌子,具体号码没记。”周卫国显然也觉得事情不简单,特意留了心。

  “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没问什么出格的,就是拉家常,问你妈教书辛不辛苦,问我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旁敲侧击地问你,工作顺不顺心,有没有谈对象,还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说他们局里有不少优秀的女青年……”

  周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问工作,问感情……这些问题看似平常,但从一个陌生官员的嘴里说出来,就充满了刺探的意味。

  尤其是提到苏清影之后,他们对周晨的感情状况格外关注。

  “爸,妈,以后再有不认识的人,不管是哪个单位的,上门来谈事情,你们就说不清楚,让他们直接到县政府来找我。记住,什么东西都不要收,什么话都不要多说。”周晨叮嘱道。

  “我们知道。你放心,你爸妈还没老糊涂。”周卫国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咱们家不求你当多大的官,只求你平平安安。”

  “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必须反击。

  但反击不能是针对赵建民个人,那样就落了下乘,变成了私人恩怨。

  他的反击,必须是制度性的,是阳谋,是让赵建民明知道是针对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组合拳。

  周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报告上。

  他有了主意。

  他坐回电脑前,没有继续写“卧龙模式”的经验,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在全县干部队伍中建立健全“八小时外”监督管理体系的几点思考》。

  这正是他之前向魏国兵提议过的,要建立干部亲属经商、社会交往等情况的报备制度。

  之前只是一个初步想法,现在,赵建民的举动,给了他一个将这个想法立刻付诸实施的绝佳理由。

  他要借着这个由头,在青云县掀起一场干部作风整顿运动。

  这场运动,名正言顺,完全符合上级精神,谁也挑不出错。

  但它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会把所有干部的私人关系、家庭背景都置于组织的监督之下。

  赵建民想通过非正常渠道搞小动作,这张网就能有效地限制他。

  更重要的是,周晨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公开的政绩。

  他奋笔疾书,将近期的纺织厂案、一些干部与商人勾结的现象,以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通过干部的家庭关系进行渗透和围猎”等情况,都写了进去。

  他写得义正辞严,把建立这套监督体系,上升到了“保护干部、净化政治生态、保障改革顺利推进”的高度。

  写完之后,他没有直接拿给魏国兵,而是先拨通了县委办主任赵德柱的电话。

  “赵主任,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县里不是一直强调要加强干部队伍建设吗?我结合最近的一些工作,写了点不成熟的想法,想以我个人的名义,提交给县委常委会讨论。您看,这个流程上合不合适?”

  赵德柱现在对周晨是言听计从,连忙说道:“合适,太合适了!周县长您这是为我们青云县的干部队伍建设出谋划策啊!您把材料送过来,我马上安排上常委会的议程!”

  周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摆在全县最高决策层的桌面上,公开讨论,公开通过。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晨,要开始整顿吏治了。

  第二天一早,周晨带着这份材料,先去找了代理县长魏国兵。

  魏国兵看完,一拍大腿:“好!这个搞得好!早就该这么干了!那些乌龟王八蛋,正面斗不过我们,就想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个制度一出,就是给他们戴上了紧箍咒!”

  “这件事,我想尽快上常委会。”周晨说。

  “上!必须上!我支持你!”魏国兵态度坚决。

  有了魏国兵的背书,这件事基本上就成了一半。

  周晨随即又去了县委,将材料亲手交给了赵德柱。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完善那份给省发改委的报告。

  他在报告的结尾,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刚刚提交的这份《思考》的核心内容,作为“卧龙模式”在制度建设和政治生态保障方面的重要配套措施,也一并写了进去。

  他要让省里的领导看到,他周晨不仅会搞经济,更懂得抓政治。

  他不仅在做事,更在建章立制。

  这一下,报告的厚度和深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两天后,青云县委常委会召开。

  当周晨列席会议,并由县委办主任赵德柱宣读那份关于建立干部“八小时外”监督体系的提案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在座的常委们,哪个没有点亲戚朋友?哪个没有点社会关系?

  周晨这个提案,几乎是把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县委书记王海波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周晨这一招,名为加强干部管理,实为巩固权力,排除异己。

  一旦这个制度建立起来,他手下那些还有些能量的旧部,手脚都会被束缚住,再也翻不起浪花。

  他想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周晨的提案,句句在理,字字占着“政治正确”的高地。

  最终,在代理县长魏国兵的强力推动和大部分常委的沉默中,这份提案原则上获得了通过,并决定成立一个起草小组,由周晨牵头,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消息传出,整个青云县官场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周晨这个年轻的副县长,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抓项目、搞经济了,他已经开始着手,重塑整个青云县的官场规则。

  而远在县招待所的赵建民听到这个消息后,罕见地在自己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派人去打探周晨家庭情况的事,做得极为隐秘。

  他不相信周晨能抓到证据。

  但周晨接下来的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而且拳拳都打在了规则之内,让他有火发不出。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只刺猬,而是一头披着刺猬皮的猛虎。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响了。

  周晨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冷静,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女性声音。

  “是周晨吗?”

  周晨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我是苏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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