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刘欣的电话，周晨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魏国兵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怒火，已经快要喷薄而出。
良久，周晨才开口：“县长，看来，有人比我们还着急。”
魏国兵明白周晨的意思，这是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要么，接受这个荒唐的结论，大家你好我好；要么，就准备迎接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
“周晨，我还是那句话，你说怎么办，我全力支持你。”魏国兵的态度很坚决。
“好。”周晨站起身，“县长，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我想见几个人。”
半个小时后，在纺织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包间里，周晨见到了纺织厂的老工会主席李卫民，以及其他几位在工人中极有威望的老代表。
这些人，都是跟着纺织厂一路走过来的，对厂里的感情比谁都深。
刘光明生前，和他们也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
气氛很压抑。
李卫民眼圈通红，这位在厂里说一不二的老主席，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县长，我们都听说了……他们说……老刘他……”李卫民的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
周晨没有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复印件，一一递给他们。
一份，是孙莉的“遗书”。
一份，是市局刑侦支队准备对外发布的案情通报草稿。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包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位老工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放屁！”一位脾气火爆的老车间主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他妈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糊弄！老刘是什么人？他连跟女同志多说一句话都脸红！他会去骚-扰一个富婆？我呸！哪个天杀的畜生，想出这么个损主意，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老张，你坐下！”李卫民喝止了他，但自己的手，也捏得关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周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周县长，您把我们叫来，不是光让我们看这些的吧？您给我们交个底，这事，您还管不管？政府，还管不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晨身上。
周晨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开口：“李主席，各位师傅。我今天来，不是以副县长的身份，而是以刘光明同志的战友的身份来的。”
“我只告诉大家三件事。”
“第一，刘光明同志是为了保护那三箱账本，为了保住厂里那一个多亿的资产，牺牲的。他是英雄。”
“第二，现在，有人想用一个女人的死，来掩盖这件事，想把英雄，变成流氓。”
“第三，如果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那么，国资清查的工作，也就进行不下去了。那三箱账本，就会被永远封存。那一个多亿的资产，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周晨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没有鼓动，没有暗示，只是陈述事实。
但他知道，这些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民死死地盯着周晨，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似乎想从周晨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终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周县长，我们明白了。”
李卫民站起身，对着周晨，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们工人，有我们自己的办法。我们绝不会让老刘白死！也绝不会让那些蛀虫，逍遥法外！”
周晨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说：“李主席，记住，一切行动，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内。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
“我们懂。”
李卫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
第二天，青云县的天看似依旧平静。
县委书记王海波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好了不少。
他一大早就召集了相关部门开会，研究省发改委钱卫东处长走后，如何落实指示精神。
会议室里，王海波意气风发，大谈“卧龙模式”的推广意义，强调要抓住机遇，乘势而上。
他只字不提纺织厂的案子，仿佛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他甚至还“表扬”了市县两级公安机关，说他们“雷厉风行，快速破案，有力地维护了社会稳定”。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周晨。
周晨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似乎对王海波的“表扬”毫无反应。
这让王海波心里稍微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他觉得周晨这匹野马，终究还是被自己拉住了缰绳。
就在王海波准备宣布下一个议题时，县委办主任赵德柱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赵德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走到王海波身边，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切地说了几句。
王海波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引得全会议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惊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多少人？在哪儿？”
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纺织厂……纺织厂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起码有上千人！把门口的振兴路都给堵死了！他们……他们说要给刘光明开追悼会……”
“追悼会？”王海波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光是追悼会，”赵德柱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们还拉了横幅，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还我公道’，‘誓死保卫国有资产’……还有……还有人给市里和省里的报社打电话了，现在，门口已经有记者了！”
王海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周晨，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晨！这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晨缓缓抬起头，迎上王海波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
他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王海波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在场的常委们都认得，那是市委市政府的专线电话。
赵德柱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三秒钟，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他捂着话筒，几乎是用哭腔对王海波说：“书记……是……是市长办公室……齐市长……齐市长要您立刻去市里一趟！”
王海波腿一软，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听见赵德柱对着话筒，颤抖地重复着市长秘书的话。
“海波同志，你现在立刻到市里来一趟！省里的领导刚刚打电话给齐市长，问你们青云县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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