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短信,像一颗投入周晨脑海的深水炸弹,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钱宏达的老婆杀了刘光明?

  原因是激情杀人?

  还留下了遗书?

  每一个关键词,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荒谬和诡异。

  周晨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会因为“被骚扰”,就跑到纺织厂宿舍,用一把刀捅死一个跟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老会计?

  这简直比好莱坞的编剧还敢编。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丢车保帅”。

  有人,需要一个替死鬼,来终结刘光明这条线索。而钱宏达的老婆,因为某种原因,成了这个最合适的牺牲品。

  她一死,遗书就成了“铁证”。

  死无对证。

  案子从一桩复杂的国资流失、官商勾结的经济大案,瞬间变成了一起狗血的、由情感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案。

  贺志刚,以及他背后那条更深的线,就此被完美地切断了。

  好狠的手段。

  也好蠢的手段。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周晨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落在了暴怒的王海波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昨晚那条短信的含义。

  “小心你身边的人。”

  这个“身边的人”,或许指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可能就在这个会议室里,就在青云县的权力核心。

  有人比王海波更害怕纺织厂的盖子被彻底揭开。

  当王海波还在为“领导小组”的控制权这种蝇头小利斗得面红耳赤时,人家已经开始用人命来填坑了。

  格局完全不一样。

  周晨收起手机,就在王海波的怒火即将喷发的一瞬间,他站了起来。

  “书记,县长,各位常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周晨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首先,我要感谢书记和县长对我的信任。无论是担任办公室主任,还是担任副组长,都是组织对我的肯定,我一定尽心竭力,把工作做好。”

  他先是表明了态度:我服从组织安排,不争不抢。

  王海波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以为周晨这是在向他服软。

  魏国兵则微微皱眉,不明白周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晨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魏县长从‘专业性’和‘效率’的角度,提出了非常宝贵的意见,我深受启发。而书记,则从‘集体领导’和‘组织原则’的高度,对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我认为,书记和县长的考虑,都有道理,并不矛盾。”

  “哦?”王海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既不矛盾,又能把工作做好?”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周晨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我建议,我们既要保留书记提议的领导小组架构,确保县委的绝对领导和工作的全面性;也要吸取魏县长的建议,成立一个精干高效的执行团队,确保工作的专业性和落地性。”

  “具体来说,就是‘一个小组,两套班子’。”

  “一个小组,两套班子?”在场的常委们面面相觑,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周晨解释道:“领导小组,还是由书记您担任组长,魏县长和几位常委同志担任副组长。这个班子,是我们的‘决策班子’,负责定方向、定原则、定目标,定期听取汇报,进行宏观指导。”

  “同时,在领导小组之下,成立一个‘卧龙模式标准化推广课题执行办公室’,简称‘课题办’。这个班子,是我们的‘执行班子’。”

  “我建议,由我来担任这个课题办的主任,全权负责课题的研究、方案的起草和具体工作的推进。为了保证专业性,课题办的成员,不再由各单位领导挂名,而是从财政、审计、国土、农业、银行等相关单位,抽调一批真正懂业务、能干活的骨干,脱产集中办公。”

  “课题办,直接对领导小组负责,也直接对书记、县长负责。我们每周提交一份工作简报,每月进行一次专题汇报。决策班子觉得哪个方向不对,随时可以纠正。觉得哪个方案不行,随时可以否决。但只要是决策班子定了的事,课题办就负责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去落实。”

  周晨说完,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完全不同。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消化着周晨提出的这个“一个小组,两套班子”的方案。

  王海波的眼睛亮了。

  他发现周晨的这个方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要的“组长”名分,保住了。

  他要的几位常委副组长,也保住了。

  领导小组的“绝对领导权”,被周晨用“决策班子”这个词,说得明明白白。

  他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面子。

  而魏国兵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周晨的方案,同样满足了他的要求。

  他要的“专业主导”,通过成立“课题办”、抽调业务骨干来实现。

  他要的“效率”,通过赋予课题办“全权负责”的执行权来保证。

  他要让周晨从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搞研究。

  周晨现在直接成了“课题办主任”,名正言顺。

  他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里子。

  而其他常委们也觉得这个方案好。

  自己既能在领导小组里挂个名,分享未来的政治红利,又不用去碰那些具体而繁琐的业务,乐得清闲。

  一个方案,皆大欢喜。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胜利者。

  王海波看着周晨,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在哪里了。

  自己还在想着怎么分蛋糕,怎么争权夺利。

  而周晨想的却是怎么把蛋糕做大,然后设计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分配方案。

  这种格局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我同意周晨同志的方案。”

  第一个表态的,是代理县长魏国兵。他看向周晨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他的时候,再次刷新他的认知。

  “我也同意。”组织部长紧随其后。

  “同意。”

  “附议。”

  ……

  转眼间,除了王海波,所有常委都表了态。

  王海波看着眼前的局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经过周晨身边时,眼神都变得和善了许多。

  魏国兵走过来,拍了拍周晨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晨和王海波两人。

  王海波没有动,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窗外。

  周晨也没有走,他知道王海波有话要对他说。

  良久,王海波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周晨摇了摇头:“书记,您是我的领导。”

  “呵呵,”王海波自嘲地笑了笑,“领导?我这个领导,在你眼里,恐怕早就成了一个笑话吧。”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看着周晨。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苏清影……苏市长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这是王海波心里最大的一个疙瘩。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因为苏清影,才看重周晨,提拔周晨。

  可到头来,他好像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

  周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套紫砂茶具,想起了那次被市纪委约谈,想起了苏清影在电话里那句“挡人财路,等于断人生路”的警告。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不是假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和苏清影之间,隔着太多的误会、猜忌和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甚至不知道,苏清影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她自己心中的那个“改革蓝图”。

  王海波盯着周晨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但周晨的眼神平静如水。

  最终,王海波颓然地摆了摆手。

  “你走吧。课题办的人员名单,你尽快报上来,县委会全力支持。”

  “谢谢书记。”

  周晨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当他走到门口时,王海波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纺织厂的案子,该结束了。青云县,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周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书记,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让它结束,它就能结束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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