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周晨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省城会议室里那股因为胜利而升腾起的热气，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你说什么？王书记在开什么会？”周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正阳就在旁边，看到周晨脸色骤变，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临时常委会！议题是……调整卧龙示范区管委会的人事安排！王书记提议，您现在身兼数职，又是全县改革专班的负责人，精力有限，应该卸下示范区主任的担子，让更有经验的同志接手！”李建国在那头急得快要跳起来，“他还说……这是为了让您能更好地统筹全局，是爱护干部……”
爱护干部？
狗屁！
这是临阵换帅，是釜底抽薪！
卧龙乡，是周晨的根，是他的基本盘。
示范区管委会主任这个位子，才是他所有改革思路的试验田和权力来源。
王海波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在自己刚刚于省里大获全胜，威望达到顶峰的时候，把自己从根上拔起！
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
王海波为什么要这么做？
怕了。
他怕魏家的报复，更怕自己。
今天在省委，赵元年书记那三点指示，尤其是最后一句“要大胆使用”，等于是在周晨身上盖了一个省级认证的戳。
王海波很清楚，周晨的势头已经压不住了，与其等着被周晨超越，不如趁着自己手里还有县委书记的权力，先下手为强！
他要把周晨架空，把周晨变成一个只有名头、没有实权的“改革顾问”，而卧龙乡这块最肥的肉，这块即将承接省级试点和巨额资金的宝地，必须重新回到他王海波的掌控之中。
这手腕，又毒又辣！
“谁接替？”周晨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越是危急的关头，他越是冷静。
“好像是张建社推荐的人，县府办副主任，刘广才。”
刘广才？
那个以“会和稀泥、擅长拖延”闻名的老油条？
周晨明白了。
王海波这是要彻底否定卧龙乡的路子，他要用一个庸人，去把那片好不容易点燃了火种的土地，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他要向魏家，向所有被周晨得罪过的旧势力，递上一份投名状。
“我知道了。，你别慌，也别露声色，静观其变。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周晨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了？”陆正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周晨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陆正阳听完，气得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王海波！他疯了！这是自毁长城！”
“他不疯，他清醒得很。”周晨摇了摇头，“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扫清障碍。”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赶回去？来不及了！常委会一旦定了，再想翻盘就难了！”陆正阳急得在原地踱步。
“赶回去，就正好中了他的计。”周晨目光闪动，“他就是要逼我回去，逼我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吵，那样一来，就变成了县里的内部矛盾。他一个县委书记，想压下一个我，办法多的是。”
“那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周晨的目光，落在了省委大楼那庄严的轮廓上，“王海波要用县里的规矩来压我，那我就用省里的规矩，去压他。”
陆正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找李主任？”
“不，不能找李主任。”周晨否定道，“我们刚刚在会上赢了，转头就因为内部的位子问题去求援，格局太小，也会让赵书记觉得我们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
“那……”
“我们不告状。”周晨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我们去汇报工作。”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显然已经听明白了大概的方志成。
方志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官场斗争的凶险，远超他的想象。
前一秒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后一秒就能背后捅刀。
“方处长。”周晨客气地开口。
“周晨同志，你说。”方志成连忙应道。
“我想，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想立刻向李明副主任做一次紧急工作汇报。”周晨的措辞非常讲究，“是关于刚刚赵书记亲自定下的‘青云工作法’和改革试点，在落地执行层面，可能遇到了第一个重大障碍。”
重大障碍！
这四个字，用得太精准了！
方志成瞬间就明白了周晨的意图。
这不是告私状，这是站在省级改革的高度，预警风险！
王海波想把这件事定义为“人事调整”，周晨则直接把它定性为“破坏改革”！
“没问题！我立刻去联系李主任！”方志成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帮周晨，也是在维护省委政研室，乃至赵元年书记的脸面。
省委刚刚树起来的典型，要是转头就被人从内部给拆了，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陆正阳看着周晨，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吐出一个字：“高！”
周晨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那条陌生的短信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小心身边人。”
王海波，只是第一个。
……
青云县，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海波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把调整卧龙示范区人事安排的提议抛了出来，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周晨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也正因为如此，省里才把全县改革的重担交给了他。我们作为县委，要爱护干部，不能让一个同志长期超负荷运转。卧龙乡的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我认为可以让周晨同志从具体的事务中脱离出来，站得更高一些，看得更远一些，把主要精力放在全县的改革大局上。”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我提议，由县府办副主任刘广才同志，兼任卧龙示范区管委会主任。广才同志经验丰富，作风稳健，由他来守好卧龙这个摊子，大家也放心，周晨同志也能腾出手来，我们这是人尽其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谁都闻到了这里面浓烈的火药味。
这是县委书记要对全县风头最盛的政治明星动手了！
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是王海波的嫡系，立刻开口附和，表示赞同王书记的“深谋远虑”。
纪委书记则一言不发，保持中立。
谁都知道，周晨是陆正阳最倚重的大将。
王海波这一手，不只是在打周晨，也是在削弱县政府的权力。
张建社坐在角落，心里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王海波会这么快就对周晨下手，而且还用的是他推荐的人。
刘广才虽然没什么能力，但听话啊！
只要把卧龙乡攥在手里，周晨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眼看局面就要倒向王海波一边。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王海波的手机。
他皱了皱眉，在这种场合，他一般是不接电话的。但看到屏幕显示上的号码，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按下接听键，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喂，您好，我是青云县的书记王海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看到，王海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然后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恐惧。
“是，是，我们一定领会精神……”
“明白，坚决贯彻赵书记的指示……”
“请领导放心，我们青云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保障试点工作的顺利进行，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王海波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挂了电话，他呆坐在椅子上，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许久，王海波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说道：“呃……同志们，刚才……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传达了赵元年书记的最新指示。”
“赵书记对我们青云县的改革试点工作非常关心，特别强调，要保持试点工作团队的稳定性和连续性，尤其是核心骨干成员，不能随意变动。要求我们县委要排除一切干扰，为周晨同志创造最好的工作环境……”
说到“周晨同志”四个字的时候，王海波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他艰难地继续说道，“关于示范区人事安排的议题，我看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天就先不议了，大家再……再酝酿酝酿吧。”
说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宣布散会，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无比狼狈。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张建社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所有人都明白，就在刚才，就在这小小的会议室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分出了胜负。
王海波，这位在青云县说一不二的县委书记，完败。
败给了那个甚至都不在场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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