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玉露凝香 > 第163章 碧玉芙蓉簪
裴循离开衡山院之前,又给素玉留了两句话。

  “我桌案上的盒子里是专程给你打的首饰,你若是不收,等我半夜回来还是要去找你。”

  “还有,今日沏的茶太苦了,明日罚你重新亲自沏一盏新的过来。”

  他咬重了亲自二字,摆明了是不要桃酥沏的。

  说完这两句话,裴循半倾下身抚了下她水光莹润的双唇,又在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这才转身挑起一件薄氅大跨步出了房门,走进了寒风之中。

  素玉在原地怔忡一瞬,莹彻无暇的小脸渐渐浮上恼意。

  他都要把她送到秦楼楚馆去学规矩了,她还要这般顾念着他的规矩想法做什么?

  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的人?!

  但说是这样说,素玉也实在不想睡到半夜又被他过来忽然打扰。

  她那处次间的床榻分明窄小,他那样手长腿长的人,也不知他上次是怎么抱着她将就睡了一夜的。

  素玉挪着步子到他桌案边上,一眼看到一个十分显眼的长窄形状的锦匣。

  她抿了抿唇打开,见到里面是一根花朵几乎有人手掌大小的碧玉芙蓉簪。

  簪身的雕工细腻精巧,乃是取用整块色艳无杂的玉石雕成,在烛火下有一种莹润澄澈的深绿。

  或直或曲的芙蓉瓣儿也是栩栩如生。

  这是素玉见过成色最好的玉,她不是不懂一些首饰行情,知道手里这支少说也要数百两。

  她一个月月钱也不过二两银子,还是到了衡山院又提成通房规格后裴循破例给她涨的,听闻也是府上相对于二房那些通房里月钱最高的。

  春喜和她说过,卢姨娘如今的月钱也才二两呢。

  素玉知道裴循这个人虽实在霸道了些,但对于衡山院里的人出手都是大方,但也没想过会送她一支这样贵重的簪子。

  在国公府她显然是簪不起的,还是先暂且收着,等明日再与他说清楚为好。

  素玉抚了抚唇上褪去的热意,转身回了自己的房中。

  ……

  显国公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穿过三重院落,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雪中。

  裴循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拂去肩头的雪,迈步跨了进去。

  祠堂内烛火通明。

  显国公背对着门负手而立,面朝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脊背挺得笔直。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燃烧后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裴循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墨黑的瞳孔看不出什么情绪:“父亲。”

  显国公没有转身,烛芯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他才慢慢开了口。

  “跪下。”

  裴循似乎并不意外,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显国公缓缓转过身来。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裴循看见了他眼中的怒火,此刻正从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中向外喷薄,直直地看向了他。

  “太子的事是你做的。”

  没有疑问,全然笃定。

  裴循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方坦然道:“是。”

  这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显国公的巴掌便扇了过来。

  “啪”地一声脆响,惊得供桌上的烛火齐齐一颤。

  裴循偏了头,嘴角洇开一丝腥甜,但他纹丝未动,凤目里依旧是沁人的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显国公的声音仿若怒到极致:“你指使一个秀才在闹市之中诋毁太子,这是祸乱朝纲的大罪!是死罪!”

  “裴循,你是要拉着整个国公府给你陪葬吗?”

  裴循慢慢将脸转回来,嘴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看着父亲,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父亲多虑了。”

  裴循的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强掳妇人是事实,董安当街陈情也是事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捏造的,儿子不过是在董安走投无路之时,指了一条明路给他,至于其他,儿子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以为圣上会信?”显国公厉声道。

  “你以为朝中那些大臣会信?还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裴循,你太小看这朝堂上的人了!”

  “太子再怎么不堪,他是储君,是国本!你一个四品刑部侍郎,在背后这般动作动摇国本,这是什么行径?这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裴循忽然笑了一下,一双孤冷长目里蕴着疲态,又含着一点幽冷的光。

  “父亲,一个强掳民妇、数月前还在眠月楼做出那般事的人,若将来继承大统,那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儿子不过是将真相公之于众,何错之有?”

  “你住口!”显国公又是一声厉喝。

  “你懂什么?你以为这天下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公道二字就能当饭吃?你是显国公府的长子,你身上担着的不是一个你自己,是整个裴氏一族的性命前程!”

  “你今日逞一时之气,明日便是灭门之祸,你想过没有?”

  裴循跪在那里,听着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冷了下去。

  “父亲。”

  裴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显国公的眼睛,凤目里的神色分外复杂。

  “父亲口口声声说儿子要拉着国公府陪葬。”裴循的声音很轻,削薄的唇却用力抿紧:“可儿子倒想问问父亲,当年父亲做过的那桩事,难道就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显国公的脸色骤然变了,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显然被震动得不轻。

  “你……”显国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说什么?”

  裴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十一岁,刚刚病好回府时还是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却因为在外头那三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一年姚氏还不是皇后,只是天子最宠爱的姚贵妃。

  姚贵妃有段时间出宫礼佛,说是为大周江山祈福。

  裴循不知道本该在城外的贵妃是怎么出现在国公府的祠堂的。

  而显国公也忘记了,这个刚刚回府的长子因为顶撞了生母被罚了在祠堂罚跪。

  十一岁的裴循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忽然听见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以为是下人来送灯油,便没有回头。

  然后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笑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喘息。

  十一岁的少年还不完全懂得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他像一尊石像一样跪在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得可怕的温柔与急切,叫了一个名字。

  不是“姚贵妃”,不是“娘娘”,而是那个女人的闺名。

  他还听见那个女人笑了,笑声像碎玉落在银盘上,清脆动听,却让十一岁的裴循后背生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原本就因为眼盲在外的三年改变了性子的同时,往后也再没有展露过少年该有的天真。

  苟合,苟且。

  还是他的生父。

  也是为此,他厌恶男女之事的亲密,也不喜有女子靠近。

  素玉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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