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箱里的许宁睁着眼睛。
系统上的消息没有消失。
发送人:零零一号。
内容: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林帆看向林安。
“消息发给谁?”
“正在查。”
“查一条消息要多久?”
“要看旧系统愿不愿意说实话。”
林安把零一八号体内芯片的信号单独隔离。屏幕上出现两个身份栏。
当前人格:未登记。
原始人格:零零一号。
请求对象:周婉。
林帆停了一下。
“她要的不是许宁。”
“不是。”
周婉还抱着零一八号。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屏幕。
“她要我的身体?”
林修远说:“对。”
周婉问:“这具身体原来是谁的?”
“零零一号。”
“我呢?”
“你是后来写入的人格。”
“什么时候?”
“五十八年前。”
“我现在用的身体也是五十八岁?”
“生物年龄三十七岁。”
“为什么少了二十一年?”
“长期休眠。”
周婉把零一八号交给宋栖。
她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交得很慢。宋栖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的手在抖。”
“恢复期反应。”
“不是。”
“那就算别的。”
宋栖没有继续问。
林帆走到终端前。
“零零一号能听见吗?”
屏幕出现回复。
能。
“你在哪里?”
零一八号。
“芯片里?”
部分在芯片里。
“还有多少部分?”
百分之四十一。
林安调出芯片容量。
“不对。这里最多只能存百分之十二。”
屏幕回复:其余部分在周婉体内。
周婉抬头。
“我体内有她?”
林修远说:“人格分裂以后,没有清理干净。”
“你清理过?”
“做过分离。”
“分离的时候,我同意了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记入债务。”
林远问:“哪一种债务?”
“人格使用费。”
“怎么定价?”
“先按三十七年算。”
林修远说:“零零一号没有法律身份。”
林帆看他。
“你也没有。”
“我是临时员工。”
“她也可以入职。”
屏幕马上出现一行字。
拒绝。
林帆问:“为什么?”
工资太低。
宋栖抱着零一八号站在旁边。
“她比你们其他员工清醒。”
林帆说:“她没有身体,不能计算全职。”
屏幕回复:周婉用了我的身体五十八年。
周婉说:“三十七年。”
五十八年。
“有二十一年我不记得。”
不记得也在使用。
林帆看向林远。
“这句话合同上能不能用?”
林远想了一会儿。
“如果身体能被当成可出租财产,可以。但人身不能出租。”
“那她为什么要求归还?”
“因为旧系统把身体当设备。”
林安已经打开底层记录。
“找到了。零零一号的身体登记在第一项目资产下面。五十八年前开始使用。三十七年前更换人格。使用人写的是周婉。”
周婉走到屏幕前。
“谁签的?”
“林修远。”
“我签了吗?”
“没有。”
“零零一号签了吗?”
“没有。”
林帆说:“那就是非法占用。”
周婉看他。
“你准备让我还?”
“先确认她想怎么还。”
屏幕上的文字停了一会儿。
清除周婉。写回零零一号。
林帆说:“不行。”
这是我的身体。
“现在有人在用。”
她不是原始人格。
“原始不代表优先。”
公司协议写了。
“协议可以改。”
你签过保护许宁人格的合同。
“那份合同没有保护你。”
所以你可以删除我?
林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需要零零一号的资料。她手里还有百分之四十一人格,其中一部分在周婉体内。强行拆开,周婉会受损。让她占回身体,周婉会消失。
两个结果都不能用。
公司现在缺人。活着的、死过的、还没长大的,全有岗位。再删掉一个股东,公司表决权也会少百分之三点五。
林帆问:“你能不能进入别的身体?”
不能。
“零一九号呢?”
不接受男性身体。
零一九号坐在培养舱边上。
“我也不接受。”
林帆看他。
“没人问你。”
“那是我的身体。”
“这句话现在有效。”
零一九号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刚醒不到半小时,已经学会拒绝公司安排。林修远看了他几次,没有说话。
屏幕又出现一行。
我只要原来的身体。
周婉问:“如果给你,我会怎么样?”
删除。
“删除以后呢?”
你不会受苦。
“那还是删除。”
你不是自然人格。
周婉看了林修远一眼。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回复。
林安调出消息生成记录。
“她用了旧项目词库。词库编写人是林修远。”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教她把别人叫非自然人格?”
“那是技术分类。”
“她要删掉周婉,也是技术流程?”
“身体原本属于她。”
“所以你同意?”
林修远站在桌边。
“如果不归还,零零一号会继续分散。她已经等了五十八年。”
“周婉等了多久?”
“她没有等。”
“她被删了记忆。”
“那不是同一件事。”
“在公司账上是。”
林帆把零零一号的身份资料拖进公司系统。
系统弹出提示:身份类型缺失。
林安在分类栏里新增了一个选项。
独立人格。
系统要求董事会表决。
林帆问:“又要表决?”
霍远回答:“涉及公司基本身份分类,需要百分之五十一赞成。”
“发起。”
“议题名称?”
“确认零零一号为独立人格,禁止未经同意删除。”
屏幕出现回复。
我反对。
林帆问:“你反对保护你自己?”
我需要删除周婉。
“那你先等。”
我等了五十八年。
“公司处理事务有顺序。”
你排第几?
林帆看了一眼未处理事项。
“排在霍夫曼追偿、苏清雪碎片返还、五个培养体身份处理、零一八号医疗检查后面。”
屏幕没有新文字。
宋栖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林安看着信号数据。
“她切断了零一八号芯片的外部接口。”
“有什么影响?”
“心率监测断了。”
宋栖低头检查孩子。
零一八号还醒着。他没有哭,手放在宋栖的衣领上。
“本地设备还能监测。”
林修远说:“她可以关闭芯片。”
周婉问:“关闭会怎样?”
“芯片靠近心脏。强制停机会释放一次脉冲。”
“孩子会怎么样?”
“心脏停搏。”
宋栖把零一八号往怀里收了一下。
林帆看向屏幕。
“你在拿孩子谈条件?”
回复没有出现。
林安说:“她听得见。只是不回。”
林帆把终端转给林修远。
“把芯片关闭权限交出来。”
“我没有。”
“谁有?”
“零零一号。”
“你设计的时候为什么给人格芯片心脏控制权?”
“为了防止芯片被取出。”
“保护资料,还是保护孩子?”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扣工资。”
“我的工资只有一泰铢。”
“扣两天。”
“不能扣未来工资。”
林远在旁边说:“可以记为损害赔偿,但要证明过错。”
林帆问:“在婴儿心脏旁装会停心的芯片,算不算过错?”
“算。”
“记。”
林远打开公司法律记录。
“赔偿金额?”
“零一八号全部医疗费。”
“他出生以后用了多少?”
霍远回答:“三千七百二十二泰铢。”
林帆说:“从林修远工资里扣。”
林修远看向林远。
“你也记?”
林远说:“我是法律顾问。”
“你妻子还在等你回去。”
林远的手停了半秒。
“家庭问题不影响记账。”
他把金额录入。
林安看了他一眼。
林远继续工作。他现在需要公司。他女儿在医院,妻子不让他回家,原公司已经辞掉。每天两泰铢没有用,但系统权限有用。
只要第五层资料还在,他就能查自己的婚姻。他留下不是为了林帆,也不是为了合同。
林帆也清楚,所以没有安慰他。
通讯器响了。
霍远说:“董事会表决完成。”
“结果。”
“林帆百分之四十五赞成。成年林初百分之十赞成。苏明德百分之一赞成。总计百分之五十六。议案通过。”
系统更新。
零零一号。
身份:独立人格。
载体:零一八号体内存储芯片。
身体权属:争议。
保护状态:开启。
林帆问:“她还能停掉零一八号的心脏吗?”
林安看了一遍权限。
“不能。保护状态接管了医疗控制。”
宋栖检查心率。
“恢复了。”
屏幕重新出现文字。
你骗我。
林帆说:“我没有答应还身体。”
你说先等。
“还在等。”
你把我的权限拿走了。
“你先拿孩子谈条件。”
他不是孩子。
宋栖说:“他会饿,会睡,会尿。他还抓坏了我一件衣服。”
屏幕回复:培养体。
宋栖把零一八号抱到屏幕前。
“你自己看。”
孩子盯着终端,伸手碰上去。
屏幕上的文字停住。
过了十几秒,新消息出现。
他为什么没有名字?
林帆说:“还没起。”
我要给他起。
“命名收费。”
周婉转头看他。
“这也收费?”
“公司要登记。”
屏幕回复:多少?
“一千泰铢。”
我没有钱。
“可以欠。”
我不欠你的公司。
“那就不能登记。”
周婉说:“我替她付。”
“你欠公司四十一亿。”
“多一千没有区别。”
“有。账要对。”
周婉拿过终端,签了一份代付协议。
林帆问:“名字?”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林归。
周婉看着零一八号。
“为什么叫林归?”
他要把身体归还给我。
宋栖说:“不行。孩子长大以后,会以为自己欠你一具身体。”
屏幕没有回复。
林帆说:“换一个。”
林回。
“还是一个意思。”
林八。
林帆看了一眼零一八号的编号。
“通过。”
系统提示:零一八号正式姓名登记,林八。身份:受保护家属。监护人待定。
林八打了个哈欠。
宋栖把他抱回去。
“名字起完了,奶粉谁出?”
“周婉。”
周婉问:“为什么是我?”
“你替零零一号付命名费,视为临时担保。”
“合同里有?”
“现在补。”
周婉把终端推回去。
“那名字不要了。”
系统提示:姓名登记不可撤回。
周婉看着林帆。
“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修远说:“他小时候不会写合同。”
林帆说:“所以吃过亏。”
外面传来车辆进入基地的提示。
霍远接入通讯器。
“机场的人到了。”
“谁?”
“林澈、林知、苏明德。”
林帆问:“谁接回来的?”
“宋雨。”
“她不是和我一起去机场了吗?”
“她在半路接到他们。你们没有到机场。”
林帆看时间。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只过去二十七分钟。
他低头看终端。
系统里的车辆记录显示,他、宋雨、周婉和林修远已经去过机场,还和两个东京培养体见了面。
可他们一直在地下四层。
林安把记录打开。
监控画面里,另一辆车停在机场门口。
车上下来的四个人,长着他们的脸。
林帆看向门口。
宋雨已经带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的林澈拿着死亡证明。
林澈先看监控,又看房间里的林帆。
“机场那个也是你。”
林帆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把我们接回公司。”
“还有呢?”
“他说林修远不在基地。”
所有人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坐在原来的位置。
林澈打开文件袋。
“我们带来的死亡证明不止一份。”
他把第二份放在桌上。
姓名:林帆。
死亡时间:二十三年前。
林帆看完。
“我也死了?”
林澈说:“机场的人告诉我们,这份才是真的。”
林帆把两份死亡证明放在一起。
第一份属于林修远。
第二份属于他。
死亡时间相同。
二十三年前,凌晨三点十七分。
死亡地点相同。
旧医学中心地下四层。
死亡原因也相同。
神经接口终止生命活动。
林远看完文件。
“有签发机构吗?”
“东京生命伦理审查所。”
“这个机构还在?”
林澈说:“三年前注销。”
“谁保管档案?”
“霍夫曼基金会。”
林帆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是霍夫曼开的证明。”
林知走近桌边。
“证明上有曼谷卫生部门的印章。”
“印章也可以伪造。”
“编码能查到。”
“系统也能改。”
林知看了他一会儿。
她来之前把林帆的资料看过三遍。公司负债四十七亿,追债期限不到五天,内部还有死人、婴儿和没有身份的培养体。
按她原来的判断,管理这家公司的人要么失去判断能力,要么只是坐在这里等破产。
见面以后,她改了一部分。
林帆不解释自己是不是死人。他先查签发机构。
他也没有因为多出一份死亡证明慌乱。他在算这张纸能给谁带来利益。
林知问:“你不担心自己已经死了?”
“我还能工作。”
林修远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林帆看他。
“你一天一泰铢。”
“那是你定的。”
“死人没有议价权。”
林澈问:“那你给自己多少工资?”
“没有工资。”
“为什么?”
“董事拿分红。”
“公司有分红吗?”
“没有。”
林澈没有再问。
他在飞机上设想过很多情况。他以为林帆会否认项目,会扣下他们,或者让律师和他们谈。
这里没有正式律师。负责法律的人一天两泰铢。
林帆也没有扣人。他甚至在收自己的死亡证明。
林澈无法判断这算有把握,还是公司已经乱到没人管。
苏明德从后面走进来。
他看见零一九号,脚步停下。
零一九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不完全相同。零一九号更年轻,身体参数停在二十五岁。苏明德已经老了。
苏明德问:“你就是零一九?”
“对。”
“你有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们没给。”
苏明德看向林帆。
“林八都有名字,他没有?”
“林八的命名费有人付。”
“多少钱?”
“一千泰铢。”
苏明德拿出终端。
“我付。”
零一九号问:“为什么是你付?”
“细胞是我的。”
“细胞来源人需要给我起名?”
“不是。你可以自己起。”
零一九号看着他。
“你叫什么?”
“苏明德。”
“那我叫苏明。”
苏明德问:“为什么少一个字?”
“我不想和你完全一样。”
系统提示:姓名申请,苏明。
林帆说:“命名费一千。”
苏明德完成支付。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培养舱欠费三千泰铢,身体维护费七百泰铢,基础衣物费二百泰铢。
苏明德看向林帆。
“为什么都是我付?”
“你是细胞来源人。”
“我只答应了命名费。”
“可以只付一千。”
“那后面的费用谁付?”
“苏明自己。”
苏明问:“我没有钱。”
林帆说:“入职。”
“工资多少?”
“一天两泰铢。”
苏明德说:“别签。”
苏明问:“为什么?”
“你要工作一千九百五十天才能还完。”
林帆说:“不算利息。”
苏明德转头。
“还有利息?”
“公司医疗资金有成本。”
苏明想了一会儿。
“我不入职。”
“那就欠着。”
“欠着会怎么样?”
“不能离开基地。”
“我本来就没有衣服。”
宋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病号服,递给他。
“二百泰铢。”
苏明没有接。
“我可以不穿吗?”
宋栖说:“这里还有孩子。”
“我在培养舱里也没穿。”
“舱里有遮挡。”
苏明德把后面的费用也付了。
“衣服给他。”
苏明穿上病号服。
林帆问:“你为什么替他付?”
苏明德说:“我不想和一个没穿衣服的自己谈身份。”
林安低头检查两份死亡证明。
文件编码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签发时间是二十三年前,不是后补。
“死亡证明没有伪造。”
林帆问:“死亡的是谁?”
“生物编码对应你和林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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