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腹下面那半道刻线,最后没有拓。
白露只拓了卧牛玉的正面、背面铭文和侧形,尺寸也故意少写了一分。
老裴说,行里给人看图,不能什么都露。真东西露七分,剩下三分用来认人。
对方要是能说出没露的地方,说明他见过同类东西。
要是什么都说不出,只会喊价,那就是钱多,眼不够。
第二天下午,我们从昆明站上了火车,往东去长沙。
这次只有四个人,郑有德、我、马二和白露。张西武留在官渡,一是等安顺那边的消息,二是看住铜灯和杜氏家谱。
马二上车后还问:“铁拳不去?”
郑有德把旅行包塞到座位底下。
“他留着安全。”
马二往铺位上一靠:“他不在,我心里没底。”
“你不是总说自己一人能打八个?”白露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道。
“八个不拿枪的。拿枪另算。”
“滚。”
那趟车人不算多。
马二抢了靠窗的位置,脱鞋盘腿坐着,没一会儿就把窗台摆满了瓜子壳。
白露把拓片贴身放着,连上厕所都背着帆布包。郑有德坐在对面,一直看窗外。
昆明往东,先过曲靖,再走贵州。
火车钻山洞很频繁,窗外刚亮一会儿,马上又黑下来。
我看着远处一层层的山,说:“杜氏东行,走的也是这个方向。”
郑有德点头。
“方向一样,路不一样。”
以前从云南进贵州,靠的不是铁路,是驿道和马帮路。
人跟着盐走,货跟着水走。
楚雄往东,能经昆明、曲靖进入黔西,再往安顺,一路上山多,雨多,很多旧路现在只剩村名。
这也是为什么古玩行追老货,不能只看地图。
一件铜器从地下出来,可能先让背篓客背到县里,再跟药材车进贵阳,转到怀化以后又变成湖南货。
转三次手,连卖家自己都说不清它到底从哪儿出来。
火车到怀化时,天刚擦黑。
站台上卖米粉和茶叶蛋的人来回走。马二正趴窗户看热闹,突然不嗑瓜子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站台立柱旁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牛仔,一个穿黑色皮衣,两人轮流用公用电话。
打电话时,他们不时朝我们这节车厢看。
马二看了几秒,收回身子。
“把头,有人盯车。”
“别回头。下一站换车厢。”
白露下意识抱紧帆布包:“是不是河南帮?”
“河南帮现在应该追阿格。”我说。
马二压低声音:“那就是香江姓李的。妈的,鼻子比狗都灵。”
郑有德瞥了他一眼。
“你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就别替人认亲。”
火车再次开动后,我们没有马上换。
等列车员推着热水车过去,郑有德才带我们从连接处穿到后面两节硬座车厢。
我回头看过一次。
那两个人没上车。
他们不像要跟,更像是来认车次、认人。
这种感觉不太好。
跟你的人至少在眼前,认完人就走的,后面还有谁,谁也不知道。
到长沙是第二天上午。
那时长沙火车站前面还很乱,拉客住店的、卖地图的、提着蛇皮袋赶车的,全挤在五一大道口。
我们没往清水塘去,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社。
房间开了两间。
马二和我一间,郑有德和白露各住一间,实际上谁也没准备久住。
白露用旅社前台电话联系周海生,约好第二天上午去太平街见面。
挂完电话,马二问:“靠谱不?”
郑有德说:“看了再说。”
第二天,我们没从旅社正门一起出去。
马二先走,我和白露隔了十分钟,郑有德最后离开。
太平街那时还没后来修得那么齐整,有卖旧木器的,也有卖字画和瓷器的。
周海生的店在街中段,门面不大,木招牌上写着“海生古玩”。
门口摆了几只青花罐。
马二绕着看了一圈,低声说:“这些罐子新的吧?”
白露拉了他一把。
“别乱说。”
“本来就新,底足拿砂轮磨的,里面还一股酱油味。”
行里做旧瓷器,往往会用茶叶水、烟油,甚至酱油泡胎,再埋进湿土里。
做得差的,味道几个月散不掉。
马二不太懂瓷,可他鼻子灵,这一点有时比眼睛管用。
我们正要进店,郑有德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街边接通,只听了几句脸便沉了下来。
“几个人?”
电话那边是老猫。
“两个。走了。像是确认你们住哪。”
郑有德问:“进旅社没有?”
“没有。前台问过房号。”
“知道了。看好东西。”
他挂断电话,对我们说:“今晚不回去了。看完铜镜换地方。”
马二回头看了一眼街口。
“怀化那两个?”
“不一定。”
郑有德先推门进店。
店里光线不太好,靠墙立着两只雕花木柜,柜台里摆的都是铜钱、鼻烟壶和小玉件。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头发全白,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他抬眼看了看我们。
“你们就是昆明来的?”
郑有德说:“对。”
老头没起身,先把店门关了,又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
这人就是周海生,外号周半眼。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布包,解了三层,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已经发黑,背面有四个乳钉,钮座旁边刻着三个字。
邛都杜。
白露戴上手套,把镜子拿到窗边。
她没急着看字,先看锈,再看钮座和乳钉,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她才开口。
“和木简上的字是同一种写法。都字的收笔往里扣,杜字的木旁短一截。”
周海生看了她一眼。
“姑娘读过简牍?”
白露把铜镜放回布上。
“与你无关。”
马二咧了咧嘴,她这脾气,换个地方能把买卖聊黄,在这里却正好。
我们不是来求周海生卖货的。
周海生包好铜镜,问:“你们有杜氏的卧牛玉?”
白露从帆布包里取出拓片,没有直接递,而是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周海生戴好老花镜,一张张看。
他看得很慢,先看卧牛正面,又看背上的小篆,最后拿尺量了拓片尺寸。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东西是真的。”
马二马上问:“怎么证明?”
“字口、笔法都对得上。元鼎二年的字是后来补刻,但刻字的人见过秦篆,不是如今胡编的。牛身也不是汉代常见做法,更早。”
我盯着他的手。
他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不是秦玉,是白露临时加进去的一幅卧牛铜印侧拓。没有印面,只有牛钮和一小段底座。
周海生抬起头,脸色变了。
“你们从哪拿到这印的?”
郑有德说:“从该拿的地方。”
周海生把拓片压在手下,声音低了不少。
“有人在找这枚印。不是一拨人。”
“谁?”
“香江那边的人。”
马二往柜台前靠了一步。
“姓李?”
周海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盯着郑有德。
“你们带实物来没有?”
郑有德反问:“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海生先移开目光。
他重新拿起卧牛玉拓片,看了看牛腹的位置,那里空着,老裴说的半道刻线,我们一点没露。
“这块玉不能现身。印也不能。安顺已经有人死了。”
白露猛地抬头:“谁死了?”
周海生没说,反而收起铜镜,把拓片放回柜台。
“铜镜我不可以给你们。”
“我们不是来买的。”
郑有德伸手拿回拓片:“是来看的……顺便听听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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