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边上有几个年轻男子在比箭。
沈时谦也在里头,正拉着一张描金弓,箭矢破空而过正中靶心,惹来一阵喝彩。
而那个站在沈时谦旁边的身影,墨青色的箭衣衬得他整个人修长如竹。
徐中行正低头调整弓弦,手指勾着弦试了试力道,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草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徐珍。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弓交给旁边的侍从,翻身上马便往这边来。
忽有马蹄声靠近。
徐珍抬头就看见徐中行骑着匹黑马从杨树林那边过来。
他把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甩,把手伸给她。
“上来。”
那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乌黑,只有额间一道白星。
马镫垂在很高的地方,她连脚都够不着。徐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我不会,这太高了。”
“我拉着,一步一步来。”
徐中行没收回手,“上马坐着就好,不让你跑。”
营帐里正和几位夫人说话的靖远侯夫人的目光越过夫人堆落在他们这边,把茶盏放下来,继续与旁边的夫人寒暄。
这算是默许了。
徐珍把手放进徐中行的掌心里。
徐中行把她往前轻轻一带便带到了马镫旁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上了马鞍。
徐珍坐上去时手忙脚乱地抓着马鞍前端的铁环,两只脚在半空中乱晃,靴尖踢到了马的肚子,马哼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吓得她一声惊叫身子往左歪去。
徐中行扶住了她,让她没有摔下来。
“别怕,它性子很懒,你踢两下它都懒得跑。来,攥鞍环攥好了,就这样靠着它,重心往前。”
他在她旁边走着,左手拉着缰绳。
果然如他所说,马温顺得很,被他牵着缰绳便慢悠悠地在草甸上散步。
晚霞从橙红褪成了玫瑰紫,再褪成了浅灰蓝,远处营地的篝火越来越亮,胡笳声渐渐散了,只剩几颗早出的星星挂在天边。
徐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牵着缰绳在马下走的兄长。
“原来骑马这么高,”她攥着鞍环的手松开一只,伸手去够旁边一的花穗。
徐中行见她喜欢,折了两朵给徐珍。
“兄长,你会一直拉着么。”
“嗯”
她不知道他以为她说的是缰绳,却答了别的。她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缰绳,含着的意义却是别的。
徐珍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几朵他替她折的野花,浅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她低着头,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兄长你真好。”
她说出这句话时明明还在笑,可眼眶已经红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过她。也许是因为他是她兄长,而她不该觉得兄长好,至少不该觉得这样好。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种好是没有结果的。大哥对妹妹好是应该的,可他明明不止是把她当妹妹。
可他不说破,她便不能问。
有一天他或许会娶别人或许不娶,而她会带着望归回永宁县,逢年过节回府省亲,住两宿就走人。
那时候他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马车下面对她点点头,说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她就走了。
这太难过了。
她低下头,没有声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不想让他看见,可马太高了,她坐在上面什么都藏不住。
“珍娘。”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马下传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她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坐在马上看风景,明明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就哭了呢。
马停了,缰绳被徐中行拉住了。
马鞍一沉,徐中行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好了,不哭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
徐中行揽着徐珍后腰的那只手上移,手指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把头转过来朝着他偏了些许。
徐珍抬起水濛濛的眼去看他,他离她好近,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晚霞和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
徐中行把她揽紧了几分,让她的背完全靠进他胸口,松开缰绳,只靠双腿轻夹马腹。
马又开始走了。
徐珍把头靠在他身上,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因为难过,这是太过满溢后的自然落下。
徐中行任由那匹大黑马沿着他的心意缓缓地走进了杨树林深处。
穿过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浅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正从山上流下来,溪水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两岸长满了野花,密密匝匝的,紫的白的粉的黄的,从溪岸一直铺到山坡上,被晚风吹得翻涌如浪。
远处有几株野桃树,花还没谢尽,粉粉白白地立在溪边,偶尔落下一片花瓣便被水流卷着,在浅滩上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真好看。”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痕还挂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她:“去年过来的时候就想着带你来看看。后来下雪入冬——再后来桃花又开了。好像都等着你来看。”
徐中行把缰绳松了,让马自己低下头去喝溪边的水,双手都空出来重新把她圈回怀里。
她侧坐在马上,背靠着他,看着这片山谷里的星光。
徐中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紧到她觉得自己此刻不在围场、不在京城、不在任何需要讲规矩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只有他和她并且永远不会有别人知道的山谷里。
她在他怀里想: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那匹黑马沿着溪岸走了一阵,她渐渐止了泪,把脸枕在他肩头闭了闭眼。
他以为她会就此安静下来,可片刻之后她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往耳后拢了拢。
“兄长,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钻回他怀里,也没把眼神移开。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徐中行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瞬,低下头把自己靠近她仰起的额角,轻轻抵上她的眉。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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