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布置得雅致。
一张花梨木的桌案,两把太师椅,靠栏杆的面敞着,垂下竹帘半掩,既能看清楼下的戏台,又不至于被旁人瞧了去。
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蜜饯金橘、芝麻糖和一壶刚沏的龙井。
徐珍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望归不肯撒手,她便把孩子抱在膝上,指着楼下的戏台给他看:“望归你看那个,等会儿上面有人唱戏呢。”
徐中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奶娘和丫鬟在隔壁雅间候着,不用伺候,他便自己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徐珍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却还在张望楼下的戏台。
“今天唱什么?”
“随你挑。”徐中行把戏单推到她面前。
戏单是一张烫金的红纸,上面用正楷写着今日挂牌的几出戏。
徐珍接不好意思地笑着把戏单还给他:“大哥你点吧,我挑不来。”
“那就我点。”
徐中行接过戏单,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处,交给候在一旁的跑堂,“头一出《铡美案》。中间垫一出《步非烟》。最后来一出热闹的收场,你们看着安排便是。”
跑堂愣了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戏单,想说些什么。
《铡美案》是常演的戏码,正经得很;可《步非烟》这出戏是前朝流传下来的私刻本子,正经营业的戏班不敢演的,因为讲的是兄妹通奸的香艳故事。
但凡在戏园子挂牌,《步非烟》都会改个名字叫《薄命花》,把兄妹改成表兄妹,把通奸改成私奔。
这客人点名要看《步非烟》,可这位是靖远候世子,是连他们东家都得罪不起的人物。
既然他要点,那便演吧。
跑堂收起戏单,连声应是,转身小跑着去后台传话了。
“你点了什么?”徐珍好奇地凑过来,膝盖上的望归正抓着一块芝麻糖啃得满手黏糊糊的。
“《铡美案》”,徐中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扫过她的脸,“讲的是一个男人考中状元娶了公主,把乡下的原配妻子忘了。后来原配带着孩子找到京城,他不认,还要杀她。最后被包公铡了。”
徐珍想:这会是她吗?
楼下锣鼓响了,开场了。
头一出是《铡美案》,演得正正经经。扮秦香莲的青衣嗓子极好,抱着假娃娃在台上一声一声地哭诉,哭得台下几个女眷纷纷掏帕子。
扮陈世美的是个老生,一脸奸相,搂着扮公主的花旦在台上趾高气扬,台下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
徐珍看得很投入,望归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看台上的秦香莲跪在包公面前喊冤,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这陈世美真不是东西。”她小声骂了一句,转过头来看徐中行。
徐中行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悠闲得很。
他听见她骂陈世美,嘴角微微弯了弯,淡淡道:“世上这种人不少。男儿一旦有了荣华富贵,糟糠妻便不记得了。袍笏登台,朱门入赘,哪里还记得从前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极有节奏感地轻敲了敲。
台上秦香莲正跪在地上唱“夫啊夫,你忘了我三月怀胎十月苦,你忘了你病在床前我端药送水把衣宽”,徐中行随口一提,“不知道章复是哪种人呢?还是……”
徐珍没想到他会主动提章复。
“我知道他不是。”
徐珍把望归往膝上托了托,“他在外面打仗那么苦,还惦记着我和望归。”
她抬头看戏,戏台上包公正在升堂,惊堂木一拍,满场寂静。
徐中行看着她的侧脸。
呵,章复能是什么好人嘛。
《铡美案》在一片叫好声中落了幕。
楼下的看客们有的借着换场的间隙去后院茅房,有的在过道里交换烟丝与品评。
雅间里,封珍端起桌上的茶盏小口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从怀里醒过来、正拿拳头揉眼睛的望归,母子俩轻轻蹭了蹭额头。
第二出戏开场了。
台上一片昏暗,一束月光从布景的假山后面漏出来,照着一座绣楼。
绣楼里走出一个女子,扮相极美,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眉梢眼角全是春意。
她在台上走了几步便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似有所待。
封珍看着台上那女子的扮相觉得有些眼熟,低头一看竟然和她自己今天的打扮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想大约只是巧合。
台上又走出一个男子。
穿着月白道袍的俊俏书生,玉冠束发,眉目清俊如画,通身气度也是清冷如霜雪裁就。他在台上走了几步,和那女子相对而立。
台下的看客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怎么没见过?
台上演了起来。
一个丫鬟模样的丑角从绣楼底下探头出来,虚着嗓子唱了一大段念白。
原来这公子和小姐是一对失散多年、自幼分离的嫡亲兄妹。
哥哥被拐子卖到了千里之外的异乡人家做养子,长大后进京赶考,偶然在灯会上碰见了妹妹。
两人互不知身份便一见钟情,私下成了好事。
徐珍看着台上的哥哥把妹妹抱进绣楼,姿态亲密。
台上演得露骨,妹妹仰着头,哥哥伏在她肩窝上,台下看客们发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哄笑与骚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徐珍下意识攥紧了望归的斗篷边角,薄红从脖颈漫上耳根。
“兄长,这、这是正经戏么?”她压低嗓子问,头往他这边凑近,声音窘迫。
徐珍忍不住回想在桃花村时徐中行压着她亲的样子脸更红了。
“这是前朝的名本。”
徐中行的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楼下戏台的灯光映上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偏头看他时,逆着光,分辨不太清他眼底的波澜。
而徐中行正瞧着她,徐珍碰见他的目光,立马低下头。
“《步非烟》,写的是天宝年间的事。”
徐中行说话时往徐珍这边侧倾过来。
“这男子是前朝名臣之后。他和妹妹分开时她才满月,他也不过五六岁。他被养父母改了姓,充作亲生儿养大。哥哥进京赶考,高中进士,在同年宴会上偶然碰见了妹妹。两个人在宴后对饮,双双醉了。”
徐中行借着戏台上那束假造的月光与锣鼓间歇的静寂望进徐珍那双被戏文搅得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的一双眼睛,“你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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