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行轻扣桌面,门外多了一道影子。
他吩咐道:“去查一个人。”
影子不语,俯身待命。
黑暗里的人听见他极淡的一句:“章复。”
“两度可以还乡,却自愿留下。我要知道他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
领命后,影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溶回了夜色里。
徐中行仍坐在灯下,阴暗地想如果章复真是一片赤忱,那么马革裹尸,就此不回来,倒也不错。
寻常人谁不贪生,谁不怕死?有了回来与妻儿团聚的机会,哪个不是欢天喜地、马不停蹄地往家里奔?
一次不成,那是伤重,那便罢了,可放这机会一拖再拖,那就是有别的根由了。
他没再往下想,只觉指尖冰凉。
徐珍站得那样远,他们之间到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门。
可她明明什么都还没看懂,只凭着那点不安,就不亲近他。
他还没来得及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可是这世上没有谁会比他,更该站在她身边。
而后几个月,如有边境的书信,徐中行一律拦下,一封都不给徐珍看,徐珍见长久不来信,常来找徐中行,关系倒也变得融洽。
徐中行往徐珍的院子走去。
锦盒在袖子里贴着腕骨,不过巴掌长。里头的一对镯子是他千挑万选的。
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徐珍的笑声。
“来——看这边——望归”
他推门进去。
徐珍坐在院子里,膝盖上铺着棉垫,望归就仰面躺在垫子上。
孩子今天穿了件大红的小袄,袖口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粉嫩圆润。
徐珍先见了徐中行。
“兄长来了!”她声音里全是惊喜,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方才奶娘还说你公务忙”
“今日休沐。”
徐中行站着低头看垫子上还在手舞足蹈的望归。
“瞧他,见了大哥就笑。”
徐珍俯下身去,用帕子给望归擦了擦嘴角,“这孩子认人,奶娘抱他他有时候还不乐意呢。”
徐中行从袖中摸出锦盒,放在望归旁边。
徐珍拿起锦盒,打开一看,眼睫扑簌,轻轻摸过镯子上“长命百岁”的字:“大哥……这、这也太贵重了。”
“他值得”。
徐珍把镯子从锦盒里取出来给望归瞧瞧,望归伸手去够,够着了就要咬。
“别啃别啃。”
徐珍从他嘴里拽出来,笑着说:“你啃坏了怎么办。”
她把望归往徐中行面前凑了凑:“望归来,去捉舅舅的手。”
她说着便伸手去够徐中行的手。徐珍托着徐中行的腕骨,把他的右手引到望归面前。
徐中行低头看了一眼徐珍的手指搁在自己手腕上的样子,顺了她的意思,把手伸到望归胸前。
望归先是歪头打量,见没有危险,一下攥住了徐中行的食指。
小手还没有他的掌心大,五根手指头肉嘟嘟的,骨节处陷进去几个浅浅的小窝。
望归攥住了便不撒手了,咿咿呀呀地拽着他的手指往自己嘴里送,眼看就要啃上去了。
徐珍连忙把望归的手往回拉,笑着嗔道:“欸,这又不是吃的”
又抬头看徐中行,笑意未消,“兄长,你看他总这样”
徐中行把手指从望归掌心里抽出来。
徐珍抱着望归,略一思索:“兄长,你抱抱他呗。他我可抱不动了,沉得跟个小秤砣似的。”
徐中行沉默了一瞬,伸出手。
徐珍把望归递给徐中行。
望归到了他怀里也不哭,反倒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瞪着徐中行。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瞳仁又黑又亮,睫毛又长又密。
还好这孩子长得像封珍。
徐中行抱着望归,偏着头,目光从婴儿的五官上扫过去。
这张脸从头到尾全是徐珍的模子。上天在这件事上也站在了他这一边,没有让这个孩子长成他父亲的样子。
要不然发生什么了。
珍娘总归是要伤心的。
徐珍说:“望归,你长大了可得记得你舅舅啊。”
徐中行把孩子又往上托了托,让望归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上。
望归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脸,打了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慢慢地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越过了西墙,徐珍站在徐中行身边,踮着脚,替望归弄了一下衣服。。
弄完后没有退回去,就那么站在徐中行旁边,和他挨得很近。
她说:“大哥,谢谢你。”
徐中行看着怀里那张已经睡熟了的、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用谢。”
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从早起便飘,到午后也不见停,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侯府的飞檐斗拱、假山回廊全覆了一层厚厚的白。
廊下的灯笼来不及扫雪,被压得坠了半截,几个小厮架了梯子爬上去,拿竹竿把灯笼上的雪一蓬一蓬地打下来,雪沫子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又被扫院子的婆子扫到两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
徐珍抱着包袱出了门。
徐中行照例在书房。
他执卷闲书靠在椅背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炭火烧得很旺,铜炉上温着一壶茶,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氤氲在满室暖意里。
他身上穿了件墨青色的新袍子,玉冠换了一顶镶碧玺的,通身的气度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兄长?你在吗?”
他将书卷往下放,抬眸瞥了一眼门扉。
“进来。”
封珍推门进来,她抱着包袱走到他桌前,“兄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徐中行抬眼看她。
她今天这身石榴红很衬她,应该说什么颜色都很衬她。
“说。”
“这是给章复做的几件衣裳。北境那边冷,我听人说风刮起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他在前线,发的军衣肯定不够暖。这里衣是贴肉穿的,棉袄套在外头,棉鞋我纳了三层底,穿不坏……”
“兄长,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北境去?信也没个回音,我怕是驿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徐珍根本没有往别处想怎么一直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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