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长长叹了口气,又跪了回去。
算了,她还年轻,这老虔婆纵然还能倚老卖老几年,终于是半只脚入土的人了,总有一天,她能把这口恶气讨回来,把这老货给熬死了,到时候这后宫,便是她的天下了。
李衔玦安然站在亭外,余光瞥见江月微微抖动的身影,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这后宫里莫非还有咱家不能去的地方不成?”
李衔玦这话讲得不客气,把太皇太后气得面色铁青:“放肆!”
小花园里的宫人们纷纷跪了一地,只剩下李衔玦一个人站着,玩味道:“放肆?”
“陛下一番纯孝之心,一大早地就去临华殿,准备给太后娘娘请安。”李衔玦看着江月的脑后张扬的玉簪,语气拖长了些,“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人难免糊涂,别耽误了陛下与太后娘娘享天伦之乐。”
“起来罢,太后娘娘。”李衔玦后一句话对着江月说道。
江月跪在地上没动,心想李衔玦这贱人,莫不是故意让她成了太皇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她现在站起来了,往后里太皇太后再来针对她可怎么办?
下回李衔玦这阉人还会来带她走吗?
江月又想起李衔玦的那句“这就要看江尚书,肯为咱们太后舍下多少筹码了。”
说不得倒是李衔玦这凉薄之人要拿这件事又来威胁她了。
江月心中暗自警惕着,不动如山地跪在这冰凉的地面上,给李衔玦瞧着又是摇头又是无奈,这小凤凰究竟是聪明呢还是愚笨呢?
他终于舍得迈开步子,踏入了凉亭之中,单膝跪在江月身边,伸出臂弯去,声音凉得如同红梅枝头的落雪:“请罢,太后娘娘。”
江月看着面前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走了走神。
这手倒真是像极了读书人的手。
江月不爱念书,上课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一双眼睛就是不往面前的书上落,她最爱观察江尚书请来的先生们了。
江尚书在朝中名声好,江家又是百年清贵,请来的西席自然也都是些饱学鸿儒之士,江月还记得老先生们的手,虽然他们年纪都大了,须发皆白,但是一双手倒是都好看得紧。
虽然皮肤略略皱起,但依稀能看得出指节修长,握笔的位置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看来李衔玦倒是读了很多的书。
太监也有功夫读书吗?她瞧临华殿的太监们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端茶递水、洒扫庭除,她倒是听说过刚入宫的小太监们都要去内书堂上课的。
不过太监们又不能考取功名,大多能识几个字就草草了事,只有极有天赋的、往后会往司礼监送的小太监们才会被留在内书堂继续深造。
看来李衔玦很有读书的天赋咯?
想到这里,江月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她最嫉妒那些会读书的人了,她倒是也想好好念书,奈何书不想被她念啊。
每次翻开书,书里的那些字就都变成小雀飞走了。
切,再会读书又如何,不过是个小太监罢了。
“娘娘?”小太监的声音又响起来。
江月也跪得累了,心想反正自己除了江秉衡那个烂爹,其实也一无所有,要是李衔玦真想算计她,大不了就把她爹的命赔给李衔玦好了。
江月光棍地想着。
她扶着李衔玦的胳膊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眉眼间满是隐忍地痛苦:“好痛...”
最了解江月品性的孙嬷嬷看着江月夸张的表现,嘴角抽了抽,她站在太皇太后身后环视了一圈,发现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居然升起了几分对江月的同情之色。
不过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像太皇太后如何挫磨了她一般,要是给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在背地里说太皇太后的坏话呢。
孙嬷嬷正要开口训斥她一番,就看见李衔玦握着江月的胳膊,担忧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江月苍白着脸笑了笑:“只要能叫太皇太后高兴,本宫就算是跪断了这一双腿也不足惜。”
“江氏,你——!”太皇太后变了脸色。
“太后娘娘一片仁孝之心啊。”李衔玦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声音里带上几分叹息,“奴才这便扶娘娘回去吧。”
“若是陛下瞧见娘娘这般,定会心疼的。”
说完,李衔玦朝太皇太后轻飘飘地颔首:“既如此,咱家就带太后娘娘先行告退了。”
只留下看起来脸上皱纹愈发得多的太皇太后面色阴沉地盯着两个人的背影离去。
都要走出小花园了,李衔玦忽然停下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哎呀,咱家险些忘了件要紧事。”
“前几日,安公公替陛下来给太皇太后请安时,兴庆宫里的几个太监宫女手脚不干净,竟是偷走了御赐的羊脂玉镶金福寿如意。”
“想来是瞧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竟敢欺上瞒下,乱了兴庆宫里的规矩。”
李衔玦轻飘飘地道:“咱家已命人把这些狗奴才都拖出去斩了。”
“李衔玦你这阉狗不得好死——!”太皇太后惊怒道。
江月偷偷在李衔玦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他如玉琢出来的下巴,倒是看不出生气的模样。
出了兴庆宫,江月推开了李衔玦,动作粗鲁地推开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换成小心地扒拉开他的手。
“本宫的腿不痛了。”
李衔玦垂眸看她:“那游方道士给娘娘的批命怕是假的吧?”
批命真的是假的的江月提心吊胆振声道:“怎么可能是假的?你有证据吗?”
“李衔玦,你怎么心眼儿这样的小,我不过是推开你,说我的腿不痛了,你就这样威胁我。”
“我告诉你,你尽管去找证据去吧。”
“去吧!”江月梗着脖子,没什么底气地说道。
但凡李衔玦真的要去找当初给她批命的那游方道士,江月肯定慌乱地去找江尚书,叫江尚书为了九族赶快毁尸灭迹。
李衔玦看自己不过一句话,面前的人儿反应就这样的大,半点儿看不出来在太皇太后宫中的乖巧。
他伸出手,把江月梗起的下巴给压了回去,淡淡道:“依咱家瞧,娘娘怕不是凤凰命格,应是白眼儿狼才对。”
说完,他朝在外面等着的富顺道:“富顺,送娘娘回临华殿。”
江月站在原地,神色古怪地看着李衔玦。
他刚刚是在和她开玩笑?还是在阴阳怪气?
江月对李衔玦的印象不好,对他的一举一动总往坏的想,这几天她在临华殿的时候,别说桌子上多一道素菜了,就连她的寝宫里有一只蚂蚁,她都怀疑是李衔玦为了报复她,故意放进她的寝宫的。
对此,采月深有体会。
每日一大早,从她喊醒太后娘娘开始,江月嘴里李衔玦的名字就没停过。
若是今日天气不好,一大早就落了雪,江月就会在被子里带着几分睡意嘀咕道:“今儿天气这么坏,一看就是李衔玦那阉人又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梳妆的时候,江月若是头发多掉了几根,她便会大惊小怪地接过采月的梳子,忧心忡忡道:“完了,李衔玦不会给我下了什么毒,我才掉头发掉了这么多吧。”
吃早膳的时候,若是饭菜的温度不够热,她就狐疑地扫福安一眼:“不会是你主子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刻意换了次等的、不保温的食盒给我吧?”
午睡时,若是窗外有寒风呼啸,把她吵醒了,江月就会蒙着脑袋恹恹道:“吵死了。”
“李衔玦该不会找人做法,故意不叫本宫睡午觉的吧?”
江月对李衔玦的诸多揣测,全都被一一呈到了李衔玦的案上。
每晚李衔玦都会坐在书桌前点一盏灯,慢慢翻看太后娘娘对他的评语。
江月问他:“你不去临华殿?”
李衔玦站在原地,轻笑着问她:“娘娘想让奴才送您回临华殿?”
江月觉得李衔玦这话说不出的怪,可是她又不知道怪在哪里,她漂亮的杏眼望向他:“什么想不想的,不是你刚刚说陛下在临华殿等我?”
“你不去跟在陛下身边要去哪里?”
江月还没和小皇帝单独相处过呢,那日见了一面,只觉得小皇帝性格看起来内向,似乎不难相处。
江月又想到上回见李衔玦时,他曳撒贴里的血迹了,她神色古怪起来,刚刚听他说要把兴庆宫的太监们都斩首,不会是亲自动手吧?
刚刚那股聪明劲儿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衔玦看她:“不过是把你从太皇太后宫中带出来的虚言罢了。”
江月愣住了:“你有那么好心啊?”
李衔玦朝她招招手,看着日日疑心自己会蛊术巫术的江月毫无防备之心地走过来,李衔玦伸出指节一敲江月光洁的脑门儿,语气阴森森道:“自然是日后都会向娘娘讨回来的。”
江月放下心,这才是那心狠手辣的九千岁嘛,她冲着李衔玦的背影喊:“诶你别朝我讨呀,你去问我爹要。”
“我爹是吏部尚书,有钱有势有古董。”
她细细地叮嘱道:“若是我爹不情愿,你就拿九族威胁他。”
李衔玦背对着江月,刚刚佯装出来的几分阴沉全都转成了啼笑皆非,他没回头,只是朝江月摆了摆手,示意江月自己听到了。
江月看着他的背影嘀咕:“果真是好大的派头,太后和你讲话都不知道回个头。”
静静侯在一旁的富顺抬起眼,打量着面前不知道怎么就傍上了督主的太后,耳边响起昨夜曾听过的那道声音。
“富顺呀,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你只要勤勉衷心就能熬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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