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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坐在椅子上，望着满桌的素菜，一口都吃不下。
倒不是素菜难吃，尚食局的手艺极好，哪怕是道芸豆豆腐，都能做得有滋有味。
只是李衔玦坐在她右手边，距离近得过分。
江月不管看向哪里，哪怕只是垂着眼盯着碗，李衔玦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余光之中。
李衔玦倒是不大吃饭，只是坐着，偶尔端起青瓷茶盏抿一口。
连饭都不吃，难不成是因为他本就不是活人，不需五谷杂粮来吊命，只需要靠着吸食这满宫的阳气和人的精血就够了？
倒真真像是恶鬼转世。
江月在心里不无恶意地揣测着。
李衔玦像是察觉到了江月的余光在看他，拿起一旁的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碟中。
国丧期间禁食荤腥，冬日里青菜本就金贵，宫里大多数人都只能啃又老又涩的腌菜梆子，这两天有了太后的名号，江月每顿还是能有一把蔫儿蔫儿的小青菜吃的。
前几天老皇帝刚死的，江月只能顿顿吃炖豆腐，吃得都没脾气了。
现在好了，也不知道是托小皇帝的福还是托李衔玦的威，总之一桌子上八道菜，有一大半都是冬日里新鲜的蔬菜。
翠生生的，看起来卖相极佳。
江月看着那筷子小青菜，往一边儿推了推，并没有吃的意思。
李衔玦唇角的笑意微微收了收：“怎么，太后娘娘是怕这筷子青菜沾了咱家身上的腌臢气不成？”
江月一顿饭吃得上不了下不去的，她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尤其是当她饿着的时候，脾气更是尤为的坏。
听到李衔玦这么问，江月把手里的筷子“咣当”地放下，她没好气地回道：“就是不想吃。”
一旁安静埋头扒饭地小皇帝缓缓从碗里露出一双眼睛，左看了看，又右看了看，最后又把头埋回了碗里。
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耳朵也跟着竖起来。
殿里顿时一片死寂。
李衔玦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只是托着腮慢条斯理地看向她，仔细端详起这张脸来。
才发现他们的太后娘娘长了双猫似的眼睛，眼尾上翘，发怒的时候别有一番滋味。
“那太后娘娘想吃什么？”
江月的小脸绷着，倒有几分李衔玦初次见她时那种若白瓷一样锋利的美：“我说我想吃什么你就能给我送来？”
李衔玦不应声，只是眼里含着笑意地看着她。
像是觉得她天真，又像是觉得她此刻生气起来的模样生机勃勃，比宫里那片正盛开的红梅还要抓眼。
一旁站在殿门内守着的富顺埋着头，心想，太后娘娘论起精明来倒是半分都没有，只剩下一身的坏脾气。
督主是什么人呐？
只要这宫里有的，您想吃什么督主为您寻不来，还至于问么？
江月看着桌子上清汤寡水的几道菜，瘪了瘪嘴：“我要吃炙羊肉，肥瘦相间，洒满胡麻和枯茗的那种，再配上一壶梨花酿。”
殿内伺候的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富顺吓得差点没跪下去，小心地抬眼瞄了太后一眼。
娘娘诶，您可真会吃的。
这国丧期间禁屠祈福，今儿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御史台的折子能把紫宸殿的门给堵了，太皇太后那边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借题发挥呢。
只有一旁的小皇帝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悄悄地想，他也想吃炙羊肉加梨花酿。
说起来齐暄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在老皇帝死之前，他和奶嬷嬷住在偏殿，平日里能扒上几口不是别人剩下的冷饭，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老皇帝一死，他总算时来运转，坐上了龙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要为先帝守灵。
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紫宸殿，齐暄别说吃这些了，就连多喝一口热汤，都怕被虎视眈眈的兄长们、御史老爷们骂不孝失仪。
正是长身体的半大孩子，不过短短七天，竟然饿瘦了不少，连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
宫女太监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听了太后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回头宫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督主一个不高兴，就让她们步了上一批宫人的后尘。
只有李衔玦托着腮闷闷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那张面若好女的脸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咱们太后娘娘，怎么想做的事一桩一件的，都这么合他的心意呢？
要他来看，别说给娘娘吃顿羊肉了，哪怕举国上下都不为先帝发丧，把这满城的白灯笼统统扯下来烧了，也是该的。
最好这姓齐的一个不留，统统下地狱轮回才好。
李衔玦轻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懒散垂眼看向江月那张提起炙羊肉而感到快乐的脸，眼底的那抹笑意深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满殿的神仙菩萨，都没让人饿死过，倒是别被这清规戒律饿坏了咱们的小凤凰。”
江月的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一时竟然不知道李衔玦嘴里的这句“小凤凰”是在嘲讽自己还是警告自己，不过李衔玦这狗东西，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江月把李衔玦嘴里的话统统当作坏话来听。
江月轻哼一声：“你怎么和我爹那个老头子一样，说话七拐八弯的。”
李衔玦心情不错，慢条斯理道：“娘娘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是这天理，也得给娘娘让路。”
“富顺。”
“去把地窖里那坛子梨花白取来，再把城南那家天福楼的厨子请进宫来，为娘娘烤羊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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