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常龙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这个陈阳肯定是在美国留学时,听人提到过这种补救手段,只学了一些皮毛,便敢回来卖弄。”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死死瞪着陈阳,厉声说道,“你这是典型的半桶水晃荡!学了点洋人淘汰的残次技术,不知天高地厚,就敢跑来冒充什么专家,简直是胆大妄为。”
“幸亏今天有布莱特先生在,才识破了你的身份,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听到美国死了上百名工人后,顾淮南浑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心里顿觉一阵后怕。
可也只是一瞬间,这种感觉全无。
他太清楚张常龙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事情真如他们所说,这套修复手法真的会引发惊天事故。
他这个省委书记便首当其冲,轻则免职降级,重则追责查办,整个湘省官场都要大地震。
到那时,张常龙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好心阻拦,替他规避风险?
十数年党政双线博弈,顾淮南早把张常龙给看透了。
他越是危言耸听,阻拦自己,那就证明陈阳的方法更加的可行。
顾淮南想通这一切后,并未有任何表态,而是看向身后的陈阳,想听听他的解释。
“陈阳同志,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这不是质问,是公开给陈阳辩驳、立证、翻盘的机会。
张常龙闻言嘴角一扯,面露冷笑,只当陈阳今天插翅难飞。
布莱特更是双臂环胸,满脸倨傲,笃定对方只能张口结舌、无力辩解。
面对高官与洋专家的双层施压,陈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淡淡的说道,“顾书记,他们方才所说,一半真,一半假。”
他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解析道:
“1894年美国宾州卡内基高炉事故确实存在,也确实用过简易油缸平衡补救工艺。”
“但第一,当年死亡十七人,绝非百人,数据刻意夸大十倍,只为制造恐慌、危言耸听。”
“第二,事故发生在1944年,也就是修复高炉的五十年后,根源是老式高炉地基沉降、炉体钢结构老化开裂,属于设备彻底报废,和油缸平衡修复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
“第三,我想问一下这位布莱特先生,您是西德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
布莱特扬了扬下巴,眼神高傲轻蔑,鼻腔里发出一声傲慢的冷哼,“资深工程师。”
短短五个字,带着十足的行业优越感,仿佛仅凭这个身份,就足以碾压陈阳。
他斜睨着陈阳,语气嘲弄又不屑:“我任职克虏伯重工十五年,经手全球数十台KF系列高炉故障检修,你们国内修不了的进口设备,最终都要靠我们西德技术兜底。”
“你在美国留学捡来的百年旧法,在我们正规重工体系里,就是被彻底淘汰的危险工艺。
你拿这种残次技术修精密进口高炉,不是创新,是玩火,是葬送国营资产!”
张常龙立刻顺势接话,声色俱厉地加压定罪:“听到了吗陈阳!资深外国专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敢狡辩?!”
陈阳并未搭理他,而是将目光看向顾淮南,小声问道,“这位德国专家是谁找来的?”
顾淮南蹙眉道,“是张省长在半年前,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到德国克虏伯,对方公司派遣过来的。”
陈阳闻言皱了皱眉头,“顾书记,这套高炉设备是你们什么时候跟德国克虏伯公司购买的?厂里就没有一个懂德语的么?”
“负责对接购买的是之前的技术总工,名叫林城,他是德国留学生,跟你一样年轻有为。”顾淮南唏嘘道:“只可惜天妒英才,高炉设备买回来没多久,他就因病去世了。”
陈阳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嘴角勾了勾说道,“老总工离世,对接渠道就此断档,所有和克虏伯的后续联络,全权交到了张省长手里,是吗?”
顾淮南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声音压的极低,“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我猜测这个叫布莱特的,并不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顾淮南心头猛地一震,“不可能,借他张常龙十个胆子,也不敢找个假的专家来糊弄我。”
“他是没这个胆子,但很有可能他也是受害者。”
陈阳苦笑一声。
在这个年代,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各地工矿企业求贤若渴,疯了一样引进国外技术、外籍专家。
信息闭塞、语言断层、涉外监管体系尚未完善,无数顶着“欧美资深工程师”“海外技术顾问”头衔的外籍人员涌入国内,其中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太多境外皮包机构、闲散技术人员,靠着一张洋面孔、几句专业术语,伪造外企任职履历,哄骗地方政府与国营大厂,空拿高薪、不干实事,靠着信息差大肆收割国有资产。
尤其是八四、八五年之后,全国引智政策放开,审核标准放宽、涉外档案核查滞后。
不少境外中介摸透了国内工矿急于技改脱困、官员急于出政绩的心态,专门针对性设局。
很多工厂,都因此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豫省就曾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外籍人员诈骗大案。
一伙境外中介冒充欧美重工技术团队,入驻豫省平顶山大型化纤厂区。
前后驻厂八个月,整日无所事事,就坐领高额薪资、临走时还以设备升级为由,骗取了三百万美元的技改经费。
最后还是九零年全国涉外资质大清查,省外专局逐一复核外籍人员履历、企业涉外合同、境外对公往来台账,才彻底揭穿这场骗局。
布莱特见他二人在那边低语,喋喋不休,神色越聊越凝重,心底的慌乱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顾淮南的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怀疑,瞬间就坐不住了。
带着典型的洋人傲慢与心虚呵斥道,“够了,平衡油缸修复法,具有非常大的安全隐患,你再如何狡辩,也更改不了事实。”
陈阳无奈的耸了耸肩,笑着说道,“布莱特先生,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克虏伯公司的工程师?”
“那是自然。”
“土生土长的德国人?”陈阳追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布莱特眼神慌乱,语气陡然尖锐,刻意摆出被冒犯的愤怒姿态,试图掩盖心虚。
“没什么,就是我听你的口音,怎么有点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的腔调?”
陈阳说罢,脱口而出:“Seiunostronzo”
旁人听不懂这句外语脏话,只觉得音节生硬急促,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但布莱特再清楚不过,这是意大利南部最常用的粗俗骂人俚语。
只有土生土长的意大利那不勒斯人,刻在骨子里的母语本能,才会瞬间破防!
下一秒,布莱特彻底绷不住了,“Minchia!Vaffancu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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