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元宝镇的土路上,一辆马车“吱呀”作响。
老朱家全家出动。车上装着几匹新买的好布、两扇上好的猪肉,还有红纸包着的几封大洋。
一家人喜气洋洋,去关家提亲。
朱传文坐在车把式旁边,今天他特意拾掇了一番。
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长袍马褂,脚上踩着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鞋。
头发用头油梳得溜光水滑,连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虽然底子里,还是个在黄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但配上这身行头,倒也人模狗样。看着像个殷实的土财主少爷。
马车在关家破败的小院前停下。
老关虽然是个大烟鬼,但早年在京城王府当差的礼数还没丢。
勉强打起精神,穿了件没有补丁的褂子,把朱家人迎进屋。
分宾主落座,两人开始客气地攀谈。
朱开山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椅上,心里极度满意,甚至有些暗自窃喜。
他老朱家祖祖辈辈,都是山东土里刨食的泥腿子。
做梦都没想过,今天竟然能上门,娶一个满清王府里出来的正牌格格!
虽说是前朝的落难格格。但这名头、这身份,说出去那是何等的体面!
老朱家的祖坟,今天算是冒了青烟了。
正谈着。
里屋的布帘子掀开。
那文端着茶壶走出来,给客人倒茶。
她今天穿着件朴素的灰色粗布袄子,没有脂粉。
但那股子从小在皇城根下养出来的贵气,那白皙的皮肤,还有出挑的五官身段。
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发霉的破屋。
惊鸿一瞥。
朱传文坐在条凳上,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文。杯子里的水洒了都浑然不觉。嘴巴微张,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传文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乖乖!这长相!这气派!”
“十个韩秀儿,也换不来这一个格格啊!跟这格格比起来,秀儿简直就是个柴火妞!
就算跟鲜儿比,也不差到哪里去了。”
传文激动得心脏狂跳。恨不得现在就举双手同意,当场就把这格格扛回家拜堂成亲。
朱开山余光扫过。看着大儿子那副色授魂与,丢人现眼的呆滞模样。
心里不喜。
“没出息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朱开山暗骂。
他强忍着怒火,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传文一脚。
干咳两声,提醒他收敛点。转过头,继续和老关商议彩礼的细节。
……
倒完茶,那文逃也似的退回厢房。
见了人,关上门。死心了!
她靠在门背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现在,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丫鬟秋鹃站在旁边,眼泪汪汪地提醒。
“格格……咱们的那点碎银子,快花光了。”
秋鹃带着哭腔:“舅老爷天天抽大烟,还要跟咱们要钱。
再过两天,咱俩连买棒子面糊糊的钱都没了。真要饿死在这儿了。”
那文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如果不同意外面这门亲事。她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格格,怕是真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可如果同意,传文那副地主傻儿子的德行,她实在不喜。
突然。
那文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前门大街扔炸弹、风雪里霸道无耻。
抢走她全部身家的活阎王——王昆。
那文猛地摇了摇头。像躲避瘟神一样,把男人的影子从脑子里赶走。
“我就是饿死!就算嫁给外面那个傻愣愣的泥腿子!”
那文咬牙切齿,在心里暗暗发誓。
“也绝不屈从于那个臭土匪!”
王昆不仅是土匪,更是有着国仇家恨的死敌。
要不是王昆通电全国,扬言“勿使东归”火上浇油。
袁大头那个乱臣贼子,怕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逼宫!
就算大清早晚会亡,王府也不会逃得这么仓促,落得家破人亡。
这笔账,她算在了王昆头上。
……
堂屋里。
朱开山和老关越谈越投机,彩礼的数目基本定下。
正准备拿红纸写庚帖下定。
“砰!”
关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直接断裂。
十几个全副武装、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涌进院子。
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直接冲进堂屋。
带队的军官一脸杀气,大声喝道。
“关德贞!哪一个是关德贞?!”
屋里众人吓得全站了起来。老关更是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长官……我……我是。”老关结结巴巴地答道,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事发了。
军官走上前,冷眼看着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头。
“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老朱一家也吓坏了,以为这老头犯了什么杀人的死罪。这要是沾上,老朱家也得跟着掉脑袋。
军官看了一眼屋里的众人,接着大声宣布。
“王大帅刚颁布了全境禁烟令!”
军官声音如雷:“从今天起!元宝镇及周边,所有大烟馆全部查抄!
所有抽大烟的烟鬼,一律送进城外的收容所!”
“强制劳动改造!戒不了烟,就给老子累死在矿上!”
话音刚落。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上去。一把揪住老关的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直接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粗暴地用麻绳反绑双手。
“哎哟!长官轻点!我这就戒!我不抽了!”老关吓得杀猪般地惨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朱开山急坏了。
好不容易说成的一门体面的亲事。
这舅亲家要是被抓去劳动改造了,这亲还怎么结?总不能跟个丫头片子下聘礼吧。
这不合礼数!
朱开山赶紧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
“军爷!军爷通融通融!”
朱开山满脸堆笑,把大洋往军官手里塞。
“俺们两家正搁这儿提亲呢。您看能不能宽限半个时辰?等俺们把亲事定下了。
您再把人带走成不?”
军官一瞪眼。
枪托猛地一抬。
“啪”的一声,直接砸开朱开山递钱的手,大洋掉在地上。
“通融个屁!”
军官厉声呵斥:“你敢违背大帅的军令吗?!妨碍军务,连你一起抓了去挖煤!”
军官扫了一眼地上的彩礼和布匹。
“都给老子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军官毫不留情,“结亲?等这老烟鬼能活着,从改造营里爬出来再说吧!”
士兵们不由分说。
连推带搡像赶鸭子一样,把朱开山、文他娘,连同人模狗样的朱传文。
连同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聘礼,全部轰出了关家大门。
“爹!”传文绝望地望着厢房的方向,痛心疾首。
到嘴的天鹅肉,就这么飞了。
破屋里。
大烟鬼舅舅被拖走了,一路哀嚎。
只剩下那文和秋鹃,主仆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看着满地狼藉。
彻底麻了。
刚才那文还在厢房里做着痛苦的心理斗争,纠结要不要向生活妥协,咬牙嫁给那个泥腿子。
现在连妥协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文看着四处漏风的屋子。
陷入了比嫁给泥腿子,更加恐怖的生存恐慌。
“格格……”秋鹃哭着问,“咱们以后……该怎么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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