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躺在干草堆上。脸色灰败,嘴唇乌青。咳嗽声越来越弱,进气多出气少。
鲜儿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再没钱抓药,传文熬不过多久了。
鲜儿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破水缸边,砸碎上面的薄冰。
用冰水洗干净了脸上抹的锅底灰。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然清丽刚烈的脸。
她脱下那件破破烂烂的脏棉袄,换上仅剩的一件还算干净的粗布褂子。
走到柴房外,从枯草垛上拔下一根草,插在自己头上。
插草卖身。
鲜儿走到集镇的十字路口,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黄土地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大旱之年,谁家都揭不开锅,哪有余钱买个大活人。
日头偏西。
一辆骡车“吱呀吱呀”地驶过路口。
车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马褂、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探出脑袋。
当地的小地主,张金贵。
张金贵一眼瞅见了跪在路当中的鲜儿,眼睛顿时亮了。
这身段这模样,在这穷乡僻壤绝对是个尖子。
他让车把式停下车,走上前打量了一番,又问了缘由。
原来是卖身救兄!
“十块大洋。”张金贵摸了摸胡子,语气精明。
“俺买你回张家,给俺家小少爷当童养媳。那病秧子的药钱,俺出了。”
鲜儿没讨价还价,生怕吓跑半天等来的买主。
咬着牙磕了个头。
拿着沉甸甸的大洋,鲜儿发了疯一样跑回去。请了大夫,买来最贵的汤药,硬生生给传文灌了下去。
药效发作。
半个时辰后,传文剧烈地咳了一阵,慢慢睁开了眼。
“传文哥。”鲜儿红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药吃下去了。你死不了了。”
传文看着鲜儿干净的脸,和她身边陪着的婆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哪来的钱?”传文声音嘶哑。
鲜儿低下头,不敢看他。
“俺……俺把自己卖给张家了,给张家小少爷冲喜。张家答应包你以后的药费,把你治好为止。”
传文死死盯着鲜儿。
这是她第二次,因为他的关系和别人成亲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直冲脑门。
传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鲜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两眼一翻,气急攻心,再次昏死过去。
……
张家大院。
几个下人正踩着梯子,在正堂大门上挂大红灯笼。准备今晚这场简陋的喜事。
毕竟是冲喜,捡日不如撞日。
张金贵倒也算有点底线。确实派了管家去破庙,把传文也给接回家来。
正房卧室。
张夫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佛珠,一脸的不情愿。
“老爷,你这是图啥?”
张夫人斜了张金贵一眼,满腹牢骚。
“那丫头一看,就是跟着那个病秧子私奔出来的。
一路上孤男寡女,恐怕身子早就不清白了。
你花十块大洋,买回来给咱家少爷当童养媳?这不是花钱,买顶绿帽子给咱儿子戴吗?”
张金贵坐在八仙桌旁。端起茶壶,吸溜了一口热茶。
一副成竹在胸的精明样。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张金贵捋着胡子,冷哼一声,“咱儿子身体壮实,可就是这脑子……到现在还没开窍。
村里人都背地里叫他傻子。”
张夫人不高兴了:“俺儿子不傻!就是懂事晚!”
“行行行,懂事晚。”张金贵敷衍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十里八乡好人家的闺女,谁愿意嫁给一个连数都数不清的半大小子?
再拖下去,老张家的香火得断!”
他放下茶壶,敲了敲桌子。
“这丫头模样周正,屁股大,好生养。
先进门冲冲喜,教教儿子男女那点事儿。平时还能当个老妈子,伺候他吃喝拉撒。”
张金贵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再说了,她为了那个病秧子能插草卖身,说明是个有情有义的。
后面等病秧子好了,找个时机打发了,这丫头翻不了天的。
她举目无亲的,你我再调教调教,以后她就得死心塌地给咱老张家当牛做马。”
“十块大洋,买个老妈子加生孩子的肚子。这钱,花得值。”
……
夜幕降临。
天色擦黑,起风了。
张家大院外。
三个黑影借着夜色,摸到了大门前。
张二狗、李铁牛、小山子。
三人没蒙面,一人手里拎着一把毛瑟步枪。动作利索,三拳两脚放倒了门口打瞌睡的家丁。
随后。
王昆叼着雪茄,双手插在黑绸缎夹袄的兜里。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张家大门。
院子里的下人刚要喊叫。
二狗端起步枪,朝天“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一响,整个张家大院瞬间死寂。下人们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正房卧室里。
张金贵正和夫人在屋里清点彩礼。听到枪声,两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
“砰!”
还没等张金贵反应过来。卧室的木门被一脚踹飞。木板砸在炕沿上。
王昆带着一身冷风和杀气,踏进了屋子。
张金贵刚要扯开嗓子喊护院。一眼看见了王昆,以及身后二狗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快枪。
最扎眼的,是王昆那光溜溜的脑袋。
张金贵猛地打了个激灵。脑子里瞬间闪过,最近在河北地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说。
专杀恶霸,劫富济贫,手里拿着快枪的大光头!
神枪大侠!
张金贵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张金贵连连磕头,脑门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俺不是恶霸!俺乐善好施从不欺男霸女!求大侠明鉴!”
话音未落。
王昆走上前,没废话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大嘴巴,狠狠扇在张金贵的胖脸上。
张金贵被这三倍体质的一巴掌,扇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满嘴是血,两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水,直接吐在地上。
“他妈的!”
王昆居高临下,很是气愤。
“你怎么能乘人之危?人家落难,快病死了。你特么花十块大洋,就想买个黄花大闺女?!”
王昆踢了踢张金贵肥胖的肚子。
“做好事,就应该做彻底!白给钱不求回报,那才叫行善!
你这叫施恩图报,趁火打劫!算什么狗屁善事!”
张金贵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疼得眼泪直飙。
他委屈到了极点,含糊不清地辩解:“大侠……俺没想糟蹋她……俺是买她回来,给俺儿子冲喜的啊……”
“啪!”
王昆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扇在张金贵另一半脸上。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放你娘的屁!”
王昆踩住张金贵的胸口,嗤笑一声。
“你特么儿子是个尿炕的傻子!连男女那点事都弄不明白!他能冲个屁的喜?!”
王昆俯下身,眼神里满是调侃。
“你买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回来,伺候一个傻儿子?你特么的还不如自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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