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放下缺口的碗。那锅乱炖难吃得要命,但总算把胃里那股酸水压了下去。
他坐在破桌旁。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乱世,人命如草。
去关东,得有路子。招兵买马,得有个名头。占山为王,更得有压得住场子的手段。
主要之前都在现代社会混,一下子给整前现代,王昆有点不适应。
正盘算着。
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痒。不是皮肉痒,像是顺着头皮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抬手,往后脑勺抓去。
触手没摸到头发,摸到了一把粗糙油腻的东西。
顺着往下捋,一根又细又长的辫子,像条死蛇顺着脊沟一直吊到后腰。
王昆的手停住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那绺油腻的毛发。
活了三辈子,差点忘了。
现在是1904年,光绪三十年。满清还没死透,这地界还是大清的江山。
他嫌恶地把那根辫子扯到胸前。
半秃的前额,头皮上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灰泥。
后脑勺这根鼠尾辫,散发着一股子头油的酸臭味。
“艹。”
王昆骂了一句。
头皮痒得更厉害了,那感觉就像是这根辫子勒住了脑血管。
“再不剪,感觉要长猪脑子了。”
他没半点顾忌。
这玩意儿太碍事。打架碍事,开枪碍事,看着更恶心。
留着这玩意儿去当军阀?去当山大王?不够寒碜的。
剪。
王昆推开门,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朱家峪不大。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凭着记忆他溜达向村头。
村里死气沉沉。连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加上朝廷的苛捐杂税,碰见的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木讷得像是在等死。
没人搭理他。
走到村头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下。
有个搭着破布篷的挑子。挑子一头挂着个小火炉,一头是个破木箱。
村里唯一的剃头匠老李头,正揣着手蹲在避风的角落,冻得缩成一团,鼻涕流过河了也没空擦。
他今天出去晃荡了一天,也没个生意。
生意惨淡。饭都吃不上,谁有闲钱剃头。
只有前额的头发实在长得太长,怕被官府的狗腿子揪住罚款,村民们才咬牙花两文钱,来刮一刮。
听见脚步声,老李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赶紧站起身,拿起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掸了掸那张破木椅上的雪,堆起满脸褶子的笑。
“哟,昆子!今儿发财了?舍得拾掇拾掇脑袋了?”
老李头调侃着,“快坐快坐,大半年没见你刮这前额了。”
王昆没接话。
他大马金刀地往破木椅上一坐。
“不刮前头。”王昆语气随意,声音不大。
老李头一愣:“不刮前头?那是修修辫子?这可得多收一文钱。”
“也不修。”
王昆伸手,把胸前的辫子往后一甩。
“把后头这根尾巴绞了。贴着头皮,全给我刮干净。留个大光头。”
老李头手一哆嗦。
“吧嗒。”
破毛巾掉在雪地里。
他瞪大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王昆。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声音直接劈了叉。
“你……你说啥?刮光头?你要绞辫子?!”
在这偏远闭塞的山东农村,这规矩比天还大。
虽然现在朝廷管得没那么严了,南方也有剪辫子的。但在朱家峪,这就是要造反,要杀头的死罪。
老李头吓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问:“昆子,你……你发癔症了?还是买着县大老爷的度牒,要去庙里当和尚了?”
王昆冷笑一声。
“当和尚?和尚不能吃肉,那寡淡日子我可过不来。
当个花和尚还差不多。”
王昆斜睨着他,“至于度牒没有,怎么不敢剃?”
老李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干不干!给你多少钱我都不干!”老李头一边摆手,一边去收拾自己的挑子。
“这要是一刀下去,官府查出来,我这老命也得搭进去!你快走,快走!别连累我!”
王昆看着他那副吓破胆的样子,懒得废话。
“废物。”
他看了一眼老李头挑子上的剃刀,刀口都卷了刃,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头皮屑。
嫌弃。
王昆右手往棉袄袖子里一缩,意念微动。
手腕翻转。
一把美制军用战术匕首出现在掌心,刀身漆黑,刀锋泛着幽蓝的冷光。
削铁如泥。
他左手一把抓过,老李头挑子上挂着的那面破铜镜。
举到面前。
左手揪住自己后脑勺那根油腻的长辫子,往起一提。
右手匕首贴着头皮。
“哧。”
一声极轻的响声。
没有丝毫凝滞。
那条盘了三十多年的长辫子,齐根断落。
“啪。”
辫子掉在雪地里,像条死蛇盘成一坨。
老李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王昆嘴唇直哆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动静,不小。
村里的闲汉、路过的村民,原本缩着脖子赶路,这会儿全停下了。
渐渐围了过来。
看到雪地上的断辫,再看看王昆手里明晃晃的匕首。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里炸了锅。
“哎哟我的老天爷!昆子疯了!”
“这是要造反啊!绞了辫子,这是死罪!”
“快躲远点!别崩身上血!等县里的差役来了,咱们都得吃瓜落!”
村民们指指点点,满脸惊恐纷纷往后退,但又忍不住探着头看热闹。
王昆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左手举着破铜镜,右手拿着匕首,贴着自己的头皮手腕翻飞。
“哧,哧,哧。”
刀锋擦着头皮刮过,带起一缕缕残发。动作极快,极稳。没有划破哪怕一点油皮。
片刻功夫。
脑袋刮得青幽幽的,光可鉴人。
王昆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凉风一吹,没觉得冷,反而觉得那股压在脑神经上的闷气全散了。
神清气爽。
他手腕一翻,匕首消失在袖子里。把破铜镜随手扔回老李头的挑子上。
“哐当。”
铜镜砸在木箱上,吓得老李头又是一哆嗦。
王昆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
“滚开!都他娘的眼瞎了?挡了老爷的道!让开!”
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响亮的爆鸣。
“啪!”
围观的村民像见了鬼一样,惊呼着往两边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的狗腿子,手里拎着浸了水的皮鞭,骂骂咧咧地在前面开路。
后头,四条大汉抬着一顶宽大的滑竿。
滑竿上,垫着厚厚的狼皮。一个胖得像座肉山的男人,四仰八叉地歪在上面。
孙地主。
朱家峪方圆几十里最大的财主,也是最狠的活阎王。
手底下养着十几号带枪的护院,官府里也有人。在这地界,他说谁死,谁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孙地主披着件水滑的貂皮大氅,脑袋上扣着顶镶着瓜皮帽。
手里盘着两溜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
他半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样。
狗腿子开路,滑竿停在老榆树下。
孙地主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那双三角眼,越过战战兢兢的人群,径直落在了雪地上。
那里,躺着一根油腻的断辫。
目光上移。
落在了摸着大光头、眼神桀骜不驯的王昆身上。
风停了。
村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老李头更是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孙地主那张肥肉乱颤的脸上,慢慢扯出阴冷的笑。
“哟。”
孙地主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破锣刮玻璃。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村最老实的王昆呐。怎么着?”
他直起身子,手里的一对核桃“咔咔”作响。
“嫌活得太舒坦,想借老爷我的手,去阎王爷那报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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