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
出站口,王昆深吸了一大口初夏微凉的空气。
上海的空气里夹杂着汽车尾气,但此刻在王昆闻起来,简直甜美得像是在吸氧。
没有牛粪没有尿骚味,没有浓烈的劣质咖喱味。
他觉得自己的肺叶终于被洗干净了。
没有多作停留,王昆背着空荡荡的双肩包,钻进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
“师傅,浦西。”
出租车在拥堵的车流里穿行,王昆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意念微动。
随身空间里,两个装满药的纸箱,这是他在上海滩打开局面的底气。
傍晚。弄堂老破小。
屋里的空气凝重压抑。
老吕缩在沙发角落里,时不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王佳坐在餐桌旁,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三天了。
王昆去了印度整整三天,音讯全无。
这三天里,王佳不止一次地想,那个“刚波宁”是不是拿着她东拼西凑来的八万块钱,跑路了?
在这个年代,带着八万块钱去任何一个十八线小县城,都能过上一段时间的舒服日子。
要是真跑了,老吕不说等死,他们又要卖房子卖地了。她连去跳黄浦江的心都有了。
“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王佳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连带翻了桌上的水杯都没顾上扶。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防盗门。
门外。
王昆穿着那件去印度时穿的旧衬衫,风尘仆仆。下巴上长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极亮。
“表……表哥?”王佳的声音发着颤。
老吕也听到了动静,扶着沙发站了起来。
王昆没废话,侧身挤进屋里。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放在桌上。
拉链“哗啦”一声拉到底。
双手伸进去。
一瓶。两瓶。五瓶……
橘黄色的塑料小药瓶,像变戏法一样,一瓶接一瓶地被王昆从背包里掏出来。
重重地磕在木头桌面上。
“啪!啪!”
声音清脆,悦耳。
王昆掏得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就堆起了一座橘黄色的小山。
整整四十瓶。
每一瓶的包装,都和市二院大夫描述的一模一样。【NatcoPharma】,伊马替尼。
屋里死一般寂静。
老吕哆嗦着腿走过来,双手捧起一瓶。浑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药盒上。
“有救了……佳佳,我死不了了。”老吕泣不成声。
王佳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十瓶救命药,三年多的命。
这个江北来的穷亲戚,真的办到了,真的把药带回来了。
王昆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梅点上一根。
反正有药了,老表吸点二手烟问题不大。
“药带回来了。”
王昆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眼神平静地看着王佳。
“四十瓶,一瓶不少。你们点点。”
没等王佳开口感谢,王昆话锋一转。
“这药,我今天只给你们留两瓶。”
王佳愣住了,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为什么?”她急了。
“说好四十瓶的!”
“我不黑你们。”王昆磕了磕烟灰。
“这药是有保质期的,你家又没正规防潮设备。上海这梅雨季马上就到了,你们家这老破小又潮。
四十瓶全给你们,放不了几个月就得发霉长毛。过期吃死人,老表死了你好改嫁?!”
“你……”
王昆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先吃两瓶,吃完再找我拿。我找了专门的防潮设备存着,怎么吃都不会坏。”
王昆说的防潮仓库,自然就是他那个绝对保鲜的随身空间。但王佳不知道。
“这……”王佳有些犹豫。毕竟药不在自己手里,她不踏实。
“你们要是觉得不放心。”
王昆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作势要拉背包拉链。
“现在就把四十瓶全拿走。但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发霉变质,药效没了。
你们以后自己想办法买救命药,别来找我。”
这就叫拿捏。
王佳哪里敢赌?万一真发霉了,八万块钱全打水漂了。
“别别别!”王佳赶紧按住王昆的手,陪着笑脸。
“表哥你说的对。家里太潮了,我们存不住。就先拿两瓶。剩下的辛苦你帮忙收着。按期拿,按期拿。”
王昆点了点头。
两瓶药被推到老吕面前。剩下的三十八瓶,被王昆重新扫回双肩包里。
拉链拉上。
“还有个事。”
王昆拍了拍背包,看着夫妻俩。
“去印度的路费、护照签证。花了大概一万多。这钱,我从那八万块里扣了。”
王佳没吭声。这是应该的。
“至于这四十瓶药……”王昆顿了顿,语气变得平缓,“算我送老吕的。”
屋里再次安静。
老吕停住了擦眼泪的手,呆呆地看着他。
王佳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表哥……你说什么?”
“我说,这药钱,我替你们出了。”
王昆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恩怨分明的硬气。
“老吕,你那天追我几条街,塞给我那两千块钱。这情我记着。
这趟印度要是没有那八万块做底子,我也敲不开厂长的门。”
王昆看着王佳,一字一顿。
“我王昆不白占你们的便宜。扣除前期花销,剩下的将近七万块钱。等我这阵子把手头的货出了,回了款,一分不少,全部退给你们。”
这就叫大气。
这就叫雷霆手段。
王佳彻底懵了。退钱?白送四十瓶药?
这不仅等于不要钱救了老吕三年多的命,还把之前她为了救命变卖第二套房子的风险,彻底填平了。
王佳想起自己之前那副刻薄的嘴脸,一口一个“刚波宁”。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在算计这点买命钱的差价。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像猴屁股。
她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连看都不敢看王昆一眼。
“表哥……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吕局促地搓着手,“你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印度,这钱……”
“一码归一码。”王昆摆了摆手,打断老吕。
这笔账,王昆算得很清楚。
他手里还攥着二百瓶底价五百块的神药。只要渠道铺开,这七万块钱就是九牛一毛。
用这笔钱彻底封上王佳的嘴,稳固住大后方,不让他们在背后瞎掺和乱嚼舌根。
这笔买卖,太值了。
钱可以以后再赚,但这人情吕家这辈子都还不清。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安心吃药。”
王昆提起背包,不打算久留。
走到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老吕。
“对了老吕。你之前闲聊,是不是提过一个病友家属?”
王昆旁敲侧击地问道,“听说是在夜场上班的。是个单亲妈妈,姓刘?”
老吕愣了一下,点点头。
“刘思慧。是。我们之前在一个病友群里见过。”老吕回忆着。
“她女儿也是这个病。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为了赚那几万块钱的药费,在夜场跳钢管舞。”
“群里的人都挺佩服她的,她跟上海好几个白血病群的群主都有联系,门路挺广。
怎么了表哥,你找她有事?”
王昆点点头,找的就是她!
二百瓶药,指望老吕这种病秧子去病房里一瓶一瓶推销,猴年马月才能卖完?
必须找到一个有魄力、掌握着核心病患群资源的分销商。
刘思慧,就是那个关键的节点。
“没怎么,随便问问。”王昆不动声色。
“你知道她在哪家夜场上班吗?”
“我想想……”老吕挠了挠头。
“好像叫什么……‘魅力金座’。对,就在市中心那边。挺大的一家夜总会。”
“魅力金座。”
王昆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暗暗记下。
他拍了拍老吕的肩膀:“好好养病。”
没等老吕和王佳再说句感谢的话,王昆拉开防盗门,大步走进了弄堂微凉的夜色中。
今晚。他要去见见这位在钢管上跳舞的女中豪杰。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332/16536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