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雨声,看着阳台外面被雨水打湿的夜色。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隐没在雨幕里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近处那棵槐树的枝桠被雨压弯后又在风里弹起来,再被下一阵雨压下去。路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散成一团模糊的光雾,笼罩着树冠上方一小片空间,像一个被水汽泡发了的灯笼。

"以后下雨还会有这样的夜晚。"她说。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伸手把椅背上搭着的一条干毛巾拿过来,盖在了她的膝盖上。毛巾是干的,落在她腿上软软的,把被雨溅湿的布料隔开了。她没有动,让毛巾盖着。

阳台上的风又吹了一阵,把雨丝从侧面卷过来,落在她的小臂上。她缩了缩,但没有说要回屋里去。他在旁边坐着,把藤椅往她那边靠了靠,让椅子扶手贴上她的椅子扶手。两个人的椅腿在水泥地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刮擦声,然后都停住了。

"你那天端上来的面,"他说,"加了鸡蛋。"

"嗯,你爱吃荷包蛋。我猜的。"

"猜对了。"

"那天你要是没上来,那碗面我就自己吃了。"

他笑了一下。雨声把他那声短促的笑吞没了,但她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胸腔轻轻震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也没笑出声。

雨从大渐渐转小,从嘭嘭的敲打声变回沙沙的细响。屋檐的滴水还没停,连成线的水流开始变成间断的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窗台和阳台地面上,声音从不间断的连音变成了有节奏的断句,一点一点的,像在算着什么节拍。

"雨小了。"她说。

"嗯。"

"进去吧。"

两个人站起来。他把藤椅拖回靠墙的位置,把毛巾收起来搭在椅背上。许念从门口走到客厅里,拖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浅浅的,鞋印的轮廓清晰而完整。

他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阳台上的雨还在下着,已经小了很多,在夜色里像一层细密的薄纱,把路灯的光罩成柔和的毛边。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雨后轻轻抖动着,把积在叶片上的水珠甩下来,落在湿透了的地面上,融进那片深色的反光里。

他拉上阳台门,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雨还在下着,不急不慢的,像在给这个夜晚收尾。窗帘被风从门缝里吹动了一下,又垂下来。他转过身,许念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在烧水。壶底冒出了细小的气泡,咕嘟声从厨房门里透出来,和窗外残余的雨声混在一起。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许念背对着他,正在把刚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水汽升腾起来,在灯下白蒙蒙地散开。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被热气包裹着,像一幅看过了很多遍但从来不会腻的画面。她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杯子是热的,透过瓷面传到掌心里,暖而稳当。

"明天应该会晴。"她说。

"嗯。"

"那棵桂花树明天应该能晒到太阳。"

他端着热水喝了一口,看见窗台上那盆薄荷被雨水冲刷过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在厨房的灯光下一片一片地伸展开来。

许念决定退掉灰砖楼那间房子,是在春天过去之后。那天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下午茶,她把杯子放下,说:"我那边房子年底到期,不续了。"

宋祁安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搬过来?"

"搬过来。"

"好。我把北边那间空卧室收拾出来。"

她没多解释,他也没多问。两个人继续喝茶,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初夏的风里翻着绿浪,沙沙响了一阵。阳台上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杯茶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桌面边缘碰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宋祁安把北边那间卧室腾了出来。那间屋子一直空着,他只放了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空书架。他把桌子擦干净,把书架挪到窗户旁边,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和插销。窗户朝东,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在那个时段的温度和亮度,应该正好适合看书。

许念搬进来的日子定了周六。东西不多,两只纸箱、一个旧书架、一袋衣物、一箱书。钱建安和陆明远都来了。钱建安开着那辆小面包,陆明远骑了电动车过来,许念自己拎着一个小包跟在后面。

"就这些?"钱建安把车斗打开,看着那两箱东西,"许老师你搬家跟宋哥差不多,都是轻装上阵。"

"住的地方又不大,东西多了放不下。"

他们把纸箱搬上楼。宋祁安在楼下等着接纸箱,钱建安递上来一个,他转身扛上三楼。许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自己的包和两盆绿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几次又灭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着,轻而稳。

搬进那间朝东的卧室之后,许念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到书架上。宋祁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书大部分是课本和教材,也有一些文学书和一些旧小说。书架从底层开始慢慢被填满,书脊五颜六色的,和她整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占满了架子。

许念拿出一本《诗经注析》和一本《陶庵梦忆》,这两本书原本放在客厅的书架上。她拿着它们走进卧室,在自己书架上找了个位置放进去,拿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书脊,让它跟旁边的书对齐。

宋祁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摆书。她弯腰把最下层那排码整齐,直起身来退了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又上前调整了一本书的位置,让它和旁边那本的高度平齐。

"我的书还是放在我这边比较安心。"她说。

"嗯。"

"你那边书架太挤了。"

"是有点挤。"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晨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边。她的轮廓被光勾了一道清晰的线,头发边缘泛着细碎的光晕,连睫毛都被照出了淡淡的影子。

"我搬过来之后,"她说,"你那盆薄荷就得换位置了。早上这边太阳好,我把它放我窗台上。"

"随你放。"

钱建安和陆明远搬完东西没急着走。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杯茶,钱建安打量着墙上的两幅画——一幅是许念去年画的,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背影;另一幅是新裱好的,桂花开满了枝,那个人形藏在了花朵之间。

"许老师这画功真的见长。"钱建安说,"第二幅比第一幅复杂多了。"

"花画多了就熟练了。"许念给他添了茶。

"你搬过来之后,宋哥这屋就齐全了。"陆明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书也有了,画也有了,花也有了。"

钱建安说:"你看看宋哥这个屋,跟两年前他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比——那时候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宋祁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他确实记得两年前自己从凤鸣巷搬来东街那天,屋里就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一床被褥,窗台上空空的。后来那把旧椅子还在,许念也还在。窗台上多了薄荷,墙上多了画,书架上多了很多本不全是他的书。现在北边那间屋子也有了新主人,书架上有她自己的书,窗台上有她的绿萝,床头柜上放着她晚上看书用的台灯。

"晚上一起吃饭吧。"许念说,"搬了家,得开个伙。"

"我铺子里还有活儿。"钱建安看了眼表,"晚上我关了门过来。"

"我也来。"陆明远说,"我买两瓶啤酒。"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307/26071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