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霜点亮星图,把荒-147星的全息投影放大到最大比例。

灰黑色的星球模型在光屏上缓缓转动,靠近星际港的那片区域,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敌我识别信号——全是北辰帝国的战舰。

沈砚霜皱眉,“果然,荒-147星已经被北辰完全控制了。”

她把信号放大,能看到监区附近的每一座岗哨都换成了北辰的士兵。

星际港的跃迁通道被三艘重型巡洋舰的炮口死死卡住,任何想强行跃迁的飞船都会在零点几秒内被打成碎片。

“他们打扫战场挺快。”江逐云瞥了一眼星图,“霍三通那些人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跑了,可能被俘虏了。不重要。”

沈砚霜把星图切换到勘测航道的视角,沿着那条蓝色的虚线,一路标记出沿途可能存在的北辰巡逻路线。

“走这条路能避开北辰大部分巡逻舰,但得绕远。”

“没关系。”

飞船贴着荒-147星的地表低空飞行,距离地面不到两百米。

江逐云开启信号干扰装置,飞船的雷达信号被扭曲成无数个虚假的坐标点,在北辰的探测器上,看起来像一群受恶劣环境影响的无害信号。

“这个能撑多久?”他问。

“几个小时。够了。”

飞船沿着勘测航道的方向往西北飞,一切都很顺利。

沈砚霜靠在椅背上,盯着导航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眼皮越来越重。她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将近两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睡一会儿,我看着就行。”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

“砚霜。你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她没回答,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储物舱里,陆执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听着飞船的轰鸣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相位虎的牙齿扎进小腿的剧痛,一会儿想起在监区被人囚禁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在战场上那些事。

越想越烦。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扶着舱壁,一瘸一拐地往驾驶舱走。

“你要干什么?”江逐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眉头皱起来。

“看看外面。”

陆执走到舷窗边,扶着窗框站稳,往外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地表在下方飞速掠过,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几座岗哨的轮廓。

那些岗哨上挂着的旗帜是北辰帝国的军旗。

“北辰……”他喃喃道,“北辰的人来了?”

江逐云没回答。

陆执把脸贴在舷窗上,盯着那些旗帜看了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也陡然加快。

“放老子下去。”

江逐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

“那是老子的国家!那是老子的人!”

“看见没有?北辰的旗!老子是北辰帝国的军人!你们不能把老子带走!”

“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能干什么?”江逐云冷冷道,“你的腿还没好,精神力为零,连站都站不稳。下去送死?”

“那也比跟着你们强!”陆执转过头,眼睛通红,“老子是北辰人!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猛地扑向驾驶台,一把按下通讯器的开关。

“北辰岗哨——这里是荒-147星西区——我是指挥官陆执——我被囚禁在——”

沈砚霜被警报声惊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看见陆执半个身子趴在驾驶台上,手指还按在通讯器的开关上,嘴里喊着“我被囚禁”。

她的瞳孔骤缩,九条狐尾从身后炸开,其中两条猛地卷住陆执的腰和手臂,把他整个人从驾驶台上撕下来。

第三条尾巴甩过去,精准地拍在通讯器的关闭键上。

已经来不及了。

导航屏幕上,离他们最近的北辰岗哨亮起了一个红色的追踪信号,紧接着持续亮起一片。

不到一分钟,四架小型穿梭艇从不同方向升空,呈扇形展开,朝他们的飞船包抄过来。

沈砚霜松开陆执,把他甩回储物舱里。陆执的后背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到地上。

她站起来,走到储物舱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执撑着地面坐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笑了。

“知道。老子在求救。老子是北辰的军人,老子要回家。”

“回家?你以为北辰还是你的北辰?你被关了一年多,你的部队早被你弟弟收编了,你的旧部被清洗的清洗、调走的调走。你那个好弟弟,巴不得你死在外面,永远别回去。”

“那又怎样?”陆执仰着脸看她,“北辰好歹是我的国家。就算回去当个废物,也比在你这个毫无人性的魔鬼身边强。”

沈砚霜弯下腰,一把揪住陆执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她的脸近在咫尺,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扭曲的地图。

“毫无人性?你说得对,我是魔鬼!所以,你要再敢坏我的事,我亲手把你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她把陆执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回驾驶舱。

“江逐云,开足动力。按原定路线,全速前进。”

江逐云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他把操纵杆推到最前,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淡蓝色的尾焰在飞船后方拉出两道刺目的光带。

加速度把两个人死死压在椅背上,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无数条细线,向后飞逝。

导航屏幕上的空间波动数据疯狂跳动,那些红色的追踪信号在雷达上闪烁,最近的几架穿梭艇已经进入射程。

“左转十五度,贴乱流区边缘走。”沈砚霜盯着屏幕,异常冷静。

江逐云猛地向左打方向,飞船几乎是侧着身子滑进了一片空间乱流的边缘地带。

导航模块自动启动,相位虎眼珠的晶体在骨板深处急速旋转,空间波动的实时图像在屏幕上铺开——乱流的走向、稳定的缝隙、可以借力的能量涡流,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穿梭艇不敢进乱流区。”沈砚霜说,“我们走里面。”

江逐云把飞船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乱流区的边缘在飞。

飞船在空间褶皱之间穿行,像一条灵活的鱼在礁石缝隙里游动。

身后,四架北辰穿梭艇在乱流区外围盘旋,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但它们没有放弃。

两架从侧面绕行,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包抄。

另外两架拉升高度,从上方俯冲下来,能量炮的炮口开始充能,蓝色的光在聚集。

“他们开火了。”江逐云说。

沈砚霜早就把光子火神炮的保险打开了。

她按下发射键的瞬间,飞船两侧的炮口同时吐出两道金色的光束。

晶角牛的骨粉所制成的弹药所提供的能量比普通的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光束的密度和射速都快得惊人。

第一发击中左侧那架穿梭艇的护盾,金色的能量在护盾表面炸开,像一朵盛放的烟花。

那架穿梭艇的护盾闪烁了两下,“啪”地碎了。

第二发光束直接命中机身,银灰色的外壳被炸开一个大洞,拖着浓烟往下坠。

沈砚霜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发射键上连续按动,每一发都精准得可怕。

第二架穿梭艇被打掉了左翼,旋转着坠向地面。

第三架试图拉升高度躲避,被一炮打穿了引擎,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第四架掉头就跑。

沈砚霜松开发射键,查看仪表盘。

“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得尽快突出重围。”

江逐云操纵飞船加速离开那片空域,沿着勘测航道继续往西北飞。

就在这时,导航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新的信号。

比刚才那四架穿梭艇大得多,速度也快得多。

它从荒-147星的方向追过来,沿着一条精确的拦截航线,几乎是在他们后方不到五百公里的地方。

“还有?”沈砚霜的眉头皱起来。

江逐云放大了那个信号:是一艘中型穿梭艇,艇身上印着北辰陆家的家族徽章。

沈砚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艘穿梭艇追得很紧,速度比他们的飞船还快一点。按照目前的相对速度,最多十分钟就会被追上。

“加速。”她说。

“已经是最大了,再快引擎会烧。”

沈砚霜咬着牙,手指在主控面板上快速滑动,把护盾发生器的能量重新分配给引擎。

飞船的速度又提升了一点,但引擎舱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仪表盘上的温度警告灯开始闪烁。

那艘陆家的穿梭艇还在追。

距离在一点点缩小——四百公里、三百公里、两百公里。

就在沈砚霜准备重新打开武器系统的时候,那艘穿梭艇的通讯频道突然亮了。

扬声器中传来一个雄性的声音:

“陆执长官——陆执长官——是你吗?”

陆执从储物舱里猛地抬起头。

“陆执长官——我是陆金——你的副官!我们收到你的求救信号了!你现在在哪艘船上?我们马上来接你!”

陆执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到通讯器前面。

“陆金!是我!我在这儿!”

“长官!你没事?!太好了!我们找了你一年多了!”

陆执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你们来了多少人?”

“第一舰队的人都在找你!家主也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你找回来!长官,你现在在那艘船上?是被劫持了吗?”

陆执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砚霜,眼神里带着挑衅:

“听见了吗?老子的人来了。放老子走,老子不会让他们为难你们。我陆执说到做到。”

沈砚霜看着他,没说话。

陆金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这次语气变了,变得谨慎而正式:

“对面飞船上的不明人员,我是北辰帝国第三舰队陆家亲卫队副官陆金。”

“你们现在挟持的是我军高级指挥官陆执。我命令你们立即释放他,并降落接受检查。”

“如果你们配合,我可以做主放你们离开。你们想去哪儿都行,北辰不会为难你们。”

江逐云看了沈砚霜一眼。

沈砚霜面无表情。

陆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软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能听见。陆执长官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找了他很久。你们把他还给我们,我们各走各路。大家都是讨生活的,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沈砚霜走到通讯器前面,按下通话键。

“陆副官。”

“你的长官在我手里。但他的腿受伤了,走不了路。你们来接他,得准备好担架。”

陆金愣了一下,随即连声道:“好好好!没问题!你们在哪个坐标?我们马上——”

“但是——”沈砚霜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下来,“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们退出这片空域。退到五百公里以外。等你们退远了,我会把你们的指挥官放在一个安全的坐标上,你们再来接。”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这不行。我们退远了,你们把人带走了怎么办?”

“你可以选择不信,那就打。你的穿梭艇火力比我们强,但你的指挥官在我们船上。你开一炮,我先杀他。”

陆金的声音急了:“你——”

“三秒钟考虑。”

“等等——”

“三。”

“你别冲动——”

“二。”

“行!我们退!我们退!”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指令声,那艘陆家的穿梭艇开始减速,掉头,往反方向飞。

雷达上的信号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屏幕边缘。

沈砚霜关掉通讯器,转过身。

陆执靠在储物舱的门框上,不解地看着她:

“你……你真的放我走?”

沈砚霜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陆执,我以亲身经历告诫你一件事:对家族失去价值的人,是不会得到善待的。”

陆执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少在这危言耸听,我陆家人重情重义,根本不会像你这样冷血。”

“好吧,我言尽于此,你不乐意听就算了。”

说完,沈砚霜转过身,走到舷窗边,手指按上舱门的气压锁。

“等一下。”陆执叫住她,“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兴趣帮你。我只是不想让北辰的人看到我的飞船。”

“你撒谎。”陆执往前挪了一步,“你明明可以拿我当人质,跟他们谈条件。你可以要一艘船,要一笔钱,要一个安全的通道离开。你什么都没要。你直接放我走。”

“那是因为你不值那个价,拿你去谈条件就是个笑话。”

“我的人,我比你更了解。”陆执不信她的话。

沈砚霜的手指扣在舱门开关上,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走不走?”

陆执站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舱门边,扶着门框站好。

“沈砚霜。”

“嗯。”

“你……保重。”

沈砚霜懒得回答,她按下开关,舱门缓缓打开。

冷风灌进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两个人脸上。

陆执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灰黑色地表。

他的左腿还在发软,风把他吹得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站稳。

“跳下去之后,他们会接住你的。”

“陆金不是说了吗?准备好了担架。”

陆执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老子记住你了。”

“跳吧。废话真多。”

陆执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沈砚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在风中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下方,那艘陆家的穿梭艇已经打开了底舱门,一道牵引光束射出来,稳稳地接住了他,把他拉进船舱里。

舱门关上。

沈砚霜转身走回驾驶舱。

“开足动力。按既定路线,全速跑。”

霎时间,飞船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勘测航道的边缘疾射出去。

导航模块全力运转,实时感应着前方的空间波动,自动规避每一处乱流和裂隙。

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200km/h。

500km/h。

800km/h。

1200km/h。

……

引擎舱里的温度警告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护盾发生器在全力工作,淡金色的能量膜在船体表面明灭不定,抵挡着空间乱流的每一次冲击。

_

两万公里外,陆家的穿梭艇悬停在荒-147星西区的上空。

底舱门已经关闭了,牵引光束也收了回去。

陆执躺在医疗舱里,腿上的伤被医生用再生仪处理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驾驶舱里,陆金盯着雷达屏幕,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把搜索范围从五千公里调到一万公里,又从一万公里调到两万公里。

什么都没有。

那艘飞船就这么消失了。

“长官。”旁边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刚刚追踪的那艘船是以前的矿用运输船改的?”

陆金没说话。

“就是那种……一百年多前的‘勘探者-3型’?矿场用来拉矿石的那种?”

陆金还是没说话。

士兵挠了挠头,“不是……那种破船,怎么可能跑这么快?我们这艘‘猎隼-7’是北辰最快的侦察穿梭艇,速度能到两千二百公里每小时。它比我们还快?”

陆金一脸惊叹:“你没看错。就是‘勘探者-3型’。”

“可是……”

“别可是了。”陆金关掉雷达,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种破船,我们追不上。”

驾驶舱里安静了好几秒。

士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长官,我们要不要上报?说有一艘一百年前的矿用运输船,从我们眼皮底下跑了,我们连它的尾焰都没摸着?”

陆金瞥了他一眼。

“你想被发配到边疆守雷达站?”

“不想。”

“那就当没看见。”

“那船……谁改装的?”陆金喃喃自语。

“一个疯子。”陆执接了他的话。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288/163815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