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去煮一锅。”
安东尼说着就要起身。
胳膊刚从拉金的掌心里抽出来，手指还没完全脱离，拉金的那只手便猛地一攥。
没攥住。
他的力气还没回来，指尖只是虚虚地勾了一下安东尼的袖口。
可那一下勾得又急又慌，整条胳膊都跟着抖起来。
“别……”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嘶的，带着蛇族本能的吐息，又哑又碎。
“别去…在这…在这陪着我……”
蒙翳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些，眼珠子在薄薄一层灰白后面不安地颤动着，死死追着安东尼的手。
他看见那只手从自己掌心里滑出去，看见安东尼转过半边身子，整个人像是随时要站起来的姿态，于是连呼吸都乱了。
胸口开始起伏，一下比一下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着急。
“我不走。”
安东尼立刻坐了回去。
他原本已经半起了身，现在又重新落回床沿。
两只手都伸出来，把拉金那只慌乱勾着他袖口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冰的，指节发僵，指甲泛着青紫色。
可五根手指却死死扣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像是害怕他会再次离开。
“我不走，你听见了吗？我不走。”
安东尼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怕他听不清楚。
他把拉金的手拢到自己胸口贴着，让那只冰凉的手掌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
“我只是去煮点吃的，你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水也没喝过一口。”
“你现在刚恢复，需要喝点热的暖身子，我煮完就回来，就在那个炉子边煮，两步路，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指着火堆上的那口锅，说着。
拉金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过去，看了一眼那只锅，又转回来，重新钉在安东尼脸上。
蒙翳后面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真的？”
“真的。”
“不走？”
“不走。”
“不是骗我？”
“不骗你。”
拉金盯着他的脸，一直盯着。
害怕从那张脸上看到他的欺骗。
但一直到最后，他也没发现。
仿佛他说的都是真的。
“先放开我好吗？”
安东尼温柔的说着，把手从拉金掌心里抽出来时。
拉金的手指又猛地蜷了一下，可这回安东尼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拉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全程保持着目光相交。
“你看，我就在这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金的眼睛立刻跟了过来。
又退半步，拉金的脖子微微抬了抬。
再退一步，他到了炉边。
弯腰，蹲下，把铁锅端起来，添水，放在炉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像是故意放慢了给人看的。
“我在煮水了。”安东尼侧过头说。
拉金躺在床上，脑袋微微偏着，视线死死锁在安东尼的背影上。
炉火的红光把安东尼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穿着单薄的兽皮，脊背上的肋骨清晰可见，弯腰的时候肩胛骨耸起来，又落下去。
拉金看着那个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只要眨一下眼，那个背影就会像下午一样，消失在门后面。
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没再出声。
水烧开还要一会儿。
安东尼就蹲在炉子边，侧对着床，偶尔回头看一眼。
每一次回头，都能对上拉金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蒙着的翳似乎淡了一些。
灰白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深褐色。
那颜色很沉，很暗，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开始化开的泥土。
拉金盯着他。
一眨不眨地盯着。
安东尼知道他害怕自己会把他再丢出去，也害怕自己的消失。
虽然他已经说了，自己不会走，可拉金却不相信。
他只好就在这里，背对着他煮汤，让他看着自己。
只是这眼神太过火热，安东尼被他盯得后颈发烫，低头往锅里扔了两片姜。
“……别看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床上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笑。
那笑声又短又哑，从拉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那确确实实是一声笑。
“就要看。”他说。
气若游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丝任性。
安东尼也知道说了没用，硬着头皮将汤煮开。
然后放了盐巴调味，等好了装一碗送到床边。、
他扶着拉金，“来，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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